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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亚马逊,再看拼多多

原创 立涛 2025-05-30 21:10 上海

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一家了不起的公司也走过同样的路径,最终取得了惊人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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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中成长起来的亚马逊

在美国的科技巨头里,有家一直处于巨大争议中的公司——亚马逊。

在它的成长早期,公司一直面临着不盈利、商业模式难以为继的争议,股价波动幅度也很大,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跌去了近90%市值,又在03-06年、07-08年两次腰斩,给很多投资者带来巨大心理阴影。

公司的争议性是全方位的,除了早期不盈利、高PE之外,还包括:

1)从不分红、极少回购:公司自1997年上市至今从来没分红过,只在2011-2012年回购了约12亿美金、在2022年回购了约60亿美金。

2)有争议的业务扩张:持续拓张业务,并进行大量的资金投入。不少业务拓张在前期会对公司的盈利性有显著压力,例如prime服务、FBA服务(仓储配送)、早期引入第三方商家和自营电商竞争、亚马逊云等等。

3)ESG方面,公司也面临很多争议:

①用价格战烧钱打压竞争对手,引发垄断争议:早期亚马逊在争夺市场份额时,面对竞争对手会凶悍地烧钱打价格战,逼迫对手退出市场。这和大众想象里的“美国企业只专注创新,一点都不卷”完全背道而驰。

②对平台商户严苛:亚马逊是出名的对第三方卖家很严苛、对消费者很友好的平台。一方面,亚马逊会用更低价的自营产品去卷第三方卖家;另一方面,亚马逊对商家的处罚力度一直很大,手段严苛。最有名的是2021年关店潮,一举封杀了超过5万名中国卖家,被封的店铺账户内资金、剩余货物基本都无法取回,导致很多年销售额数亿、数十亿的卖家一夜之间直接破产。

③员工工作强度大且待遇一般:一直以来,亚马逊都以以工作强度大、待遇在互联网公司处于中低水平而著称。亚马逊履单中心的蓝领工人每天工作10个小时,只有20分钟休息时间,上厕所都要担心超时被扣工资。这些蓝领工人每个小时领取13美元左右的最低工资,如果想要加入或组织工会都会被亚马逊警告甚至被解雇(亚马逊一直到2022年才有了工会)。

亚马逊的管理层也是出了名的不在意华尔街和股价。贝索斯曾多次在致股东信和访谈中提到:“我们将以‘长期市场领导地位’为投资决策的出发点,而非关注短期的盈利或是华尔街的短期反应”、“当股价一个月内上涨了30%,不要感觉自己聪明了30%”…管理层绝不为讨好股东而美化利润表,并且极少分红回购。

这种独特的气质,使得华尔街早期一直对亚马逊又爱又恨。亚马逊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被认为“对股东利益漠不关心”,也是最拥挤的被做空对象:

2008年市场崩盘前夕的一次纽约的投资者活动上,索罗斯公开预告了金融危机,并只提了一家准备做空的公司,就是亚马逊;

比尔米勒也回忆过自己早年因为重仓亚马逊,被另一位知名投资人布鲁斯·格林沃尔德(《价值投资》的作者)公开抨击不是“真正的价值投资者”;

2014年,由于新业务Fire Phone的失败叠加电商销售降速,公司市值一度暴跌到阿里巴巴之下……

但巨大的争议背后,是亚马逊一路高歌猛进的业绩:

公司的首个盈利年是2003年,实现单年利润3530万美元;20年后的2023年,公司实现单年304亿美元的利润,20年间利润增长了861倍。

而公司股价本身,从2000年初科网股泡沫高点至今涨了50倍;如果从科网股泡沫最低点起算,至今涨了743倍。

巨大的回报也成就了很多了不起的投资人。例如从IPO之初就买入,扛过了科网股泡沫和08年金融危机的比尔米勒;例如一直重仓亚马逊的游牧人基金创始人尼克·斯利普,以及Baillie Gifford旗舰基金SMT的基金经理詹姆斯•安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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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马逊凭借什么而崛起?

亚马逊崛起的背后,颠覆了无数个产业:

在亚马逊做书店之前,美国最大的书店是巴诺,占了 8-12% 的市场份额。当亚马逊只有几千万美金的时候,巴诺融了两亿美金来做自己的线上书店,并且有自己的渠道,有自己的仓储、配送,但依然败给了亚马逊。

完成对书品类的颠覆以后,亚马逊开始做零售,对手变成零售商之王沃尔玛。山姆·沃尔顿同样是一代经营之神,沃尔玛家族曾长期占据世界首富的地位,但今天,沃尔玛的市值超过了美国前10大零售商的市值总额。

在零售赛道突飞猛进的同时,公司还进军了算力市场,这原本是IBM、惠普等企业的赛道,而亚马逊以电商基因进入其中,并且一举成为了赛道龙头。

如果说,在一个赛道崛起尚有时代机遇和偶然因素,那么连续在多个赛道都成功战胜巨头,背后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经营理念。

贝索斯留下的致股东信与各种访谈,非常值得读读。

1)长期主义

贝索斯曾经说:“如果你要创新,你必须愿意长时间被误解。你必须采取一个非共识但正确的观点,才能打败竞争对手。”

非共识往往来源于对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取舍上的不一致,并且往往意味着要长期承受误解。

大多数的上市企业都有意无意地被短期所激励,痴迷于满足股东的短期利益需求,管理团队永远追求于最大化下一个季度或者下一个年度的运营和股票表现,而无法专注甚至深入考虑更长远的投资和价值创造。

短期与长期常常是矛盾的,当短期的诉求过强时,长期利益就不得不让位于短期。

而从一开始,亚马逊就走了与大多数上市公司完全相反的路。

无论股东如何指责其花钱、无论专业人士如何预言亚马逊“永远无法赚钱”和“很快会倒闭”,也无论其股票在短期甚至中期受到多么大的重挫,亚马逊始终专注于自己所制定的坐标。

贝索斯坚定地认为,竞争对手对利润率的热爱是亚马逊的机会。因为对手会受制于此,和这些公司竞争“如同用热刀切黄油”。他在在1997年的第一份股东信中就写到“It’all about long term”,并坦言,在“面临优化GAAP报表和最大化未来现金流两个选择时,我们会选择后者”。

虽然不在意利润率,但贝索斯极其关注资本的投入回报率,坚决放弃无法带来合理回报的项目,而把资金投入于能高效创造收益、提升客户满意度的地方。

贝索斯曾在1999年的股东信中自己算账,“花费2.2亿美元的库房和3.18亿美元的设备,可以收益超过20亿美元的年销售额,在过去5年中累计仅使用了6200万美元的运营资金…”,其对于资金效率(capital efficient)的重视可见一斑。

很多今天大众习以为常的服务,都是早年贝索斯力排众议推行的,例如:

2000年亚马逊就开放了第三方平台,允许第三方商家自由和亚马逊自营业务竞争,这意味着短期会抢夺亚马逊的流量、甚至引发价格竞争压低亚马逊自营业务的利润,但贝索斯认为这样对消费者有利,甚至开放了仓储物流设施为这些商家赋能。到今天,亚马逊第三方卖家已经占到整个平台的60%+。

2005年亚马逊开始推出Amazon Prime服务,承诺Prime会员免费配送、2日送达。在该服务推出的早期,公司不得不为此承担巨大的成本,但随后Prime会员的威力逐渐显现,以2018公司披露的数据为例,Prime会员的年平均支出为2486美元,是非会员的近6倍;会员每年购物频次约25次,是非会员的两倍;Prime会员客户留存率高于90%。目前亚马逊有超过2亿的Prime会员,这已经成为其电商生态重要的根基。

2006年亚马逊推出AWS服务,看似和主业毫不相关,但却是从亚马逊中后台IT基建中延伸出来的板块。贝索斯核心考虑了三个问题:①这项业务能否带来满足亚马逊股东们所期待的高投资回报?②、这项业务今后能达到的规模,对整个亚马逊公司是否举足轻重?③这项业务是否目前尚不完善,而亚马逊有能力为市场提供具有显著差异化的产品或服务?在得道确定答案后,他再次坚定投入,时至今日AWS贡献的利润已经超过了电商业务。

…

除此之外,亚马逊一次次主动降低商品销售价格、降低AWS的产品价格,这些举措看似都损害了短期利润,但贝索斯在2004年的股东信中写到:“专注于提高成本控制能力,使我们能降低价格,从而推动销量增长。销量的增长将固定成本分摊到更多客户那里,从而降低每个客户单位成本,进而让我们有能力再降低价格。客户喜欢这样(更低的商品价格),股东们也会喜欢(销量和规模有增长),请期待我们继续重复这样的良性循环。”这也是亚马逊飞轮效应理论的雏形。

在2014年之前的18年里,亚马逊的净利润一直维持在 0 左右,但经营性现金流一直都非常健康,而同期亚马逊在云计算业务的投入年复合增长率超过200%,一度给公司利润带来较大压力。

之后,随着电商业务和云业务的规模效应逐渐显现,公司的利润开始迸发,到2023年,公司已经是一家年盈利在304亿美金(gaap口径还低估了公司的真实利润)的科技巨头。

在美国企业史上,第一个宣称自己“不关注利润,只关注现金流”的是美国电信大亨约翰·马龙(John Malone),而贝索斯是第一个把这种策略运用到电商上的企业家。

华尔街的游戏规则是注重短期利润,投资人期待每个季度的收入和利润都增加,并且增加的比例要超过分析师的预期,而亚马逊却是以长线思维牺牲利润获取增长,打破了原有的游戏规则。

因为放弃了对竞争对手和对投资人的关注,转而将精力聚焦于客户、聚焦于创新,亚马逊得以在更长的时间维度里超越了同赛道的各种对手。

贝索斯在2011年说:“如果你做的每一件事把眼光放到未来三年,和你同台竞技的人很多;但是如果你的目光能放到未来七年,那么可以和你竞争的就很少了,因为很少有公司愿意做那么长远的打算。”

2)客户至上

在大量关于长期主义的描述里,我们会发现贝索斯极其关注资金投入能对客户体验带来的优化。一直以来,亚马逊都被认为是全世界最以客户为中心的公司,基于这样的基因,亚马逊不断地压低商品的价格,不惜以严苛的方式对待供应商和第三方卖家。贝索斯说:“世界上有两种公司,一种是尽可能地说服客户支付一个高的利润;另一种是拼命把价格降到最低,把利润都让给消费者的公司。我觉得这两种公司都能非常成功,不过我们坚定地选择做后边这一种。”

也基于这样的基因,AWS业务在长期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主动降价51次。贝索斯说他不想重复“史蒂夫·乔布斯的错误”——将 iPhone 定价过高,从而使智能手机成为吸引大规模竞争的众矢之的。(引用自亚马逊传记《一网打尽》)

贝索斯几乎在每年的股东信中都要反复提到客户至上的理念,他极其关注购买体验,复购率等指标,并且不断为其做各种与短期利益相违背的投入,在“无限选择、最低价格、快速配送”三个领域持续积累优势,构建难以被推翻的竞争壁垒。

3)持续对抗组织熵增

亚马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念,“always day one”。

在贝索斯看来,Day one是公司处于创业初期时的状态,而Day two心态的公司则是停滞的公司,它们在市场上会越来越边缘化,然后逐渐衰败灭亡。为了提醒自己,贝索斯把工作大楼命名为 Day one,不断告诫员工,无论公司规模再大也要保持Dayone状态。

我们可以从贝索斯的股东信(尤其是2017年的股东信)以及各种传记中看到贝索斯是如何对抗Day two的惰性的:

①客户至上(又是客户至上!):将业务聚焦于以客户为中心,而不是以流程为中心或者以竞争对手为中心,努力满足客户不断提高的要求,是贝索斯认为的保持Day one活力的最佳做法。

②抵制形式主义:贝索斯指出,大企业普遍面临的问题是,工作流程不为结果服务,员工不再关注结果,而只是确保流程正确。亚马逊非常讨厌流程,反对基于浮于表面的问卷来设计产品、强调对用户需求的洞察于直觉;也非常讨厌低效的会议,其开发的“六页纸会议法”成为很多公司学习的范本。

③高效决策:贝索斯把决策分为不可逆的“1型决策”和可逆的“2型决策”。对于不可逆的“1型决策”,强调谨慎、深思熟虑并广泛征询意见;但贝索斯强调,大公司最常见的问题是把大量可逆的“2型决策”用“1型决策”的方式去进行,导致企业决策和行动速度迟缓、厌恶风险、无法充分地展开实验,最终不利于创新。

为了提升决策效率,亚马逊把大量可逆、可变的“2型决策”下放给了小团队和个人来做,并快速试错和迭代。

④小团队化:亚马逊有24万员工,但大多数团队都非常小,最著名的就是“两个比萨团队”。布拉德·斯通在《一网打尽》里写道:整个公司都按照“两个比萨团队”的模式进行重组。员工们要组成不多于 10 个人的独立团队——尤其是加夜班时,小组的规模可以小到用两个比萨就可以充饥。

作为“2型决策”的决策和执行单元,亚马逊用小团队机制来确保沟通配合的高效。

⑤开放系统:为了进一步对抗企业熵增,贝索斯将亚马逊内部的功能性业务都封装成了对外服务化的业务,亚马逊云、FBA(亚马逊的仓储物流体系)、亚马逊第三方卖家平台(Marketplace)都是这样的例子。

当把某一个服务外部化以后,它就会面临真实的竞争,它必须了解用户的需求才能尽可能完善自身。通过不断地将内部服务外部化,用客户的需求来倒逼这些支撑部门不断自我完善,并从成本部门转向利润部门。

从零售的角度来看,沃尔玛和亚马逊都非常优秀,经营效率高、商品周转快,并且都以顾客为中心。

但随着亚马逊不断地对自身商业模式进行升维,公司逐渐获得了更高维的商业优势:无限货架+来自全球的海量低价商品供给+平台上沉淀下的大量购物评论+随时随地打开APP就能浏览下单的便捷购物体验+超快配送时效…这些竞争力让亚马逊与沃尔玛拉开差距。

而当亚马逊云横空出世后,公司在商业生态上又进一步站上了更高的维度。

是贝索斯独特的经营理念和经营哲学引导着亚马逊持续升维,长期主义、客户为中心,不断对抗组织熵增,这些理念支撑着亚马逊从一个又一个领域中持续攻城略地拿下市场份额。

3

再看拼多多

伟大的公司往往都是在质疑和争议中成长起来的,恰恰是因为他们选择的道路异于常人、异于常理,走了少有人选择的道路,才有机会取得常规途径无法取得的成果。

亚马逊就是最好的注脚——用最精益化经营的方式、最敢于投入和创新的态度,一直聚焦于为长期客户利益投入,摒弃对短期反馈的追求,用延迟满足的模式追求长期价值,并且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持创业的day one状态。

这样的公司是非常少见的,但当他们出现的时候,投资人们往往容易因为巨大的非共识而看不懂、不理解、不珍惜。事后看,我们会认为亚马逊是了不起的,但公司依然避免不了在早期长期被误解的命运。

而在大洋彼岸的中国,有一家电商公司正在用类似于当年亚马逊的经营理念快速崛起。

这家公司一样不在意投资者的看法,坚持为长期价值做投入并拒绝粉饰短期的财报数据,高度以消费者为中心,保持了高质量的顶层决策机制和灵活的一线业务决策,组织活力高、执行力极强,不断地寻找一个又一个新的增长点进行攻坚突破。

有趣的是,这家公司今天同样面临着诸多争议,为很多人所不理解,股价也同样波动巨大。对比它和曾经的亚马逊,我们会发现历史是如此的押韵。

虽然业务切换期有各种不确定性,但Temu今年预估能做到700亿美金上下的GMV,这是用了3年出头的时间达成的成绩。而亚马逊,是2012年才做到这样的体量。

之后的10年里,亚马逊的gmv又翻了10倍。 

我们不妨畅想一下,10年后的Temu会是什么样的呢?

很多人说Temu在美国会被政策打压,所以这是负资产。

但你看亚马逊是一家没有中国市场的全球电商公司,不妨碍他做到8000亿美金的GMV水平;拼多多最差也不过是一家没有美国市场的全球电商公司,更何况他很可能还不会失去美国市场,最多因为监管压力,在美国的规模没法媲美亚马逊而已。

又有很多人说亚马逊值钱是因为云业务值钱,电商只是提供现金流。但电商至少也支撑起了1/3的亚马逊市值,那对应就是7000亿美金。

沃尔玛也是7000多亿美金市值,零售成交额(5万亿人民币)/利润水平(1200亿人民币)和拼多多都是一个水平的。

也别说什么拼多多没有股东回报之类的说辞,亚马逊同样不在意华尔街的看法,也从不分红。沃尔玛股息率不到1%,难不成有谁买沃尔玛股票是冲着他的股息率去的?

拼多多在我看来今天走的就是亚马逊当年的路,但它更快、更犀利、更能卷。看10年的维度,潜力、空间都还非常大。

当面对这样的公司时,或许我们可以多回顾一下历史——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一家了不起的公司也走过同样的路径,最终取得了惊人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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