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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iCAR 苏峻:“认怂,听劝”

晚点团队 2025-04-14 22:23 北京

以下文章来源于:晚点Auto

晚点Auto

从制造到创造,从不可能到可能。《晚点LatePost》旗下汽车品牌。

先活下来再去实现理想,而不是为了理想把自己烧死。

文丨司雯雯 宋玮

编辑丨王姗姗

预售 3 个小时收获 3 万多张小定订单,曾让奇瑞 iCAR 团队一度以为 V23 正式上市后会 “一把就爆”。

2024 年 12 月 16 日 —— 苏峻以 iCAR 品牌首席产品官的身份在发布会上登台演讲,他心情激动、表达欲旺盛,从二战军车讲到 V23 不同于行业主流的圆形灯。但发布会结束后,因为定价争议,这位跨界造车的理想主义者遭遇进入汽车行业的第一次舆论冲击。

发布会的争议源于 V23 在预售时只有 2 个版本,用户按汽车行业的营销惯例推测,其中相对低配的续航 401km 版本的实际定价将在 10 万元内。但发布会揭晓的最终售价,401km 版本仅比预售价降了 200 元,10 万元内只能买到预售时未被公布的续航 301km 版本。

苏峻很快为 V23 不成熟的销售政策道歉,给预售用户赠送了更多积分。他说自己 “听劝”,所以 “跪下去没有一丝犹豫”。苏峻形容自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理想主义者——要先活下去,再谈理想。

大多汽车公司 CEO 都相信终局论,三年或五年后幸存者不过 10 家,要提高生存概率就得造大众接受度高的车。苏峻却选择做少数派,他想做一款特色小众车,不怕慢热,长红就行。

“世界上已经不需要再多一台长相平庸的爆款车了。” 苏峻说。这听起来非常理想主义。

V23 是一台越野风格的 “方盒子” 车,相比主流的轿车或 SUV,用户对它的喜爱和拒绝都来得更强烈。作为奇瑞首个新能源品牌,iCAR 是带着破圈任务的 “新势力”。 

苏峻希望 V23 这款车能月销 1 万辆,甚至 5 年能累计售出 100 万辆。实际的情况是——今年 3 月,V23 的销量是 5000 台,从去年 12 中旬开售至今的累计销量在 2 万台左右。

苏峻当下的另一个身份是智米科技的创始人和 CEO。他在智米做出的首款产品 —— 一台空气净化器,靠着颜值和性价比,上市即成爆款,一年卖出 100 万台。做出爆品的感觉当然非常爽。智米在创立第三年,估值便挤进了 “十亿美元俱乐部”,这也让苏峻有了更大的野心:如果能把一款十万块钱以上的商品也卖成爆款,“那该有多爽?”

2021 年,苏峻在智米内部聚起 200 人开始造车,那正是新能源爆发前夜,特斯拉市值膨胀至相当于 4 个丰田。

苏峻早年在清华大学取得设计艺术学博士学位,创业前在北方工业大学做过 14 年的工业设计系系主任。他擅长并醉心于产品设计。如果不造车,苏峻说自己可能会去做耳机或音响——总之都是竞争激烈、但产品本身很有意思的市场。

他会把个人喜好灌注进产品。V23 的外观酷似克莱斯勒汽车公司旗下 JEEP 品牌 “牧马人”( Jeep Wrangler ),这是苏峻最喜欢的车之一,美式硬派 SUV 的代表,已在市场上长红 40 年,1993 年上映的《侏罗纪公园》里主角追逐恐龙开的就是这辆车。V23 屏幕下保留了实体旋钮,拧动时微微震动。苏峻觉得,这份震感所传达的互动效果是必要的,类似于按下 MacBook 触控板的感受。

3 年后,他带着 V23 和团队与奇瑞合作,负责产品、营销、早期研发,后面的环节——量产、渠道、交付,是由奇瑞负责。今年 2 月,苏峻升任奇瑞汽车副总裁、 iCAR 品牌事业部总经理。

在与我们的对话中,产品、设计和创新的话题会更让苏峻兴奋。当然,他也并不回避遭遇的挫折和困惑以及对汽车行业的敬畏。采购、制造、经销——接下来,苏峻需要在这些他相对不熟悉的领域尽快积累能力。毕竟,一家汽车公司的总经理不一定要懂产品,但一定不能只懂产品。

以下为《晚点》与奇瑞汽车副总裁、 iCAR 品牌事业部总经理苏峻的对谈:

锚定 9.98 万元——误解从何而来?

晚点:iCAR V23 在过去三个多月销售了约 2 万台,3 月销量 5000 台。发布会的震荡算是消散了吗?

苏峻:第一波用户量没有完全达到预期,但这个成绩并不差。从种草到买车需要很长时间决策,我们可以做慢热长红的产品。

晚点:用户在发布会后对 iCAR V23 的评价反转,主要集中在定价争议。你觉得意外吗?

苏峻:发布会当时我有点懵,觉得价格挺公允、车也很好,我们没耍心眼。只是用户买车已习惯了预售和正式售价之间要有一个大的价差。401km 版本预售价是 11 万元,用户脑子里想的是实际只要付 9 万元或者更低,当看到最终售价是 10.98 万元,大家觉得我们在刻意耍心眼、飘了。

问题的本质是我不够理解汽车行业的销售方式和用户心理。

晚点:没有一个同事事先提醒你吗?用户觉得你们预售时隐瞒了续航 301km 入门版,它的售价正好是续航 401km 版本的 9.98 万元。

苏峻:这是最大的 Bug(长叹一口气)。发布会前我确实注意到这车的锚定价格已经被广泛地传为 9 万 9 千元 ,这个价格让 V23 获得了更多关注。因为我们讲得不够清楚造成了误解,这肯定是决策层的问题。

现在回想,当时好像大脑宕机了。心态可能是有点问题的:如果我们说有 3 个版本,再定一个更高的预售价,那小定成绩会不会掉下来?团队可能太渴望成功了。

晚点:关键问题是 9.98 万元买一辆续航 301km 的车,用户觉得不值。 

苏峻:其实电池容量并不小,但越野造型的风阻高影响续航。

晚点:你创立智米 10 年开过很多场发布会,按说经验丰富。为什么这场发布会反而搞砸了?

苏峻:发布会上我确实用力过猛。那场发布会承载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年的努力,太重要了,我就讲了太多相对自嗨的设计,想强调独特之处,但用户等着听价格,会觉得我说太久了。

价格被吐槽后,其他没处理好的细节也都成了问题。

晚点:你之前没看过别的汽车品牌发布会吗?

苏峻:看过。小米手机和生态体系卖产品的习惯是一口价,不搞预售——这很像写了价签再改、再打折,我当时想,为什么不诚实一点呢?

我们反思总结了两点:第一,永远从用户的角度看;第二,永远说最真实的话。假如我们早期就把真实的用户拉进来,让大家参与,可能这个 bug 就没有了。但我们没有这么做,这是个盲区。

晚点:看到用户反馈,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苏峻:我错了,我要改。

晚点:这是你 2014 年创业后第一次给用户道歉。而你其实不赞同汽车业预售价打折的方式,“跪下” 有一丝犹豫吗?

苏峻:为什么要犹豫?纠正动作要快。

有天晚上我给设计师做直播,一下冲进来两三千人,拼命刷屏问我为什么欺骗他们。我就说,好吧,干脆别管原先的直播主题了,先解释清楚这件事。用户听完明白了其中有误会。这件事的底层还是我们认认真真地给大家做好东西。

我们收集、整理了用户对 V23 的反馈,有十几项功能,会根据成本、体验做筛选和改进。我们会尽量基于汽车体系做事,认清真实用户,用他们认同的方式做事。

卖 “路人甲” 的车没意义

晚点:用户对 V23 这款车最大的肯定是什么?

苏峻:颜值。这在预期内,没开过这个车的人可能误认为这台车只有颜值,但开过的人能感受到操控、底盘、续航等产品价值。

晚点:你原来预期这款车 5 年卖 100 万台,现在计划变了吗?

苏峻:我们用 “特色车” 去吸引一部分用户,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有品味、注重生活细节,虽然不会开这辆车去硬核越野,但能感受到它的越野姿态。

小的细分赛道也是大市场——这是汽车行业的特点。牧马人很小众,但过去近二十年,它在美国每年能卖一二十万台。

晚点:买 V23 的主要是哪些人?还是你最初定位的年轻人吗?

苏峻:我最初觉得这台车主要面对 “小米用户”,比如一线城市的年轻人。但事实上,买车的中年人比预想多——V23 是他们的 “第二台车”。也有车主是开着法拉利、路虎来提车。

所以我们把用户的定义延伸为 “有年轻心态的人”,他们有活力、热爱生活。如果开着 V23 出去被围观,他们会感觉不错。

晚点:为什么用户定位会有偏差?

苏峻:我们最初是在智米组建的造车团队,习惯性地把年轻人当核心用户,但车造好后是和奇瑞合作完成量产和销售。

晚点:新能源车的淘汰速度在加快,有的车款不到两年就停产了。V23 凭什么 “慢热长红”?

苏峻:三电、智能化会让新能源车产生很多变化,但我觉得 V23 的产品气质或者说产品精神应该很持久。

我们不会跟随突然流行的某个元素,比如随大流改成和大家一样的条形灯。这是团队从一开始决定造车就坚持的理念,你可以说是一种理想主义。

这个行业需要更多真心喜欢产品的人,如果把它纯粹当成生意,就会做一些短期主义的选择。

晚点:理想主义者大多活得艰难。汽车市场竞争残酷,他们有生存空间吗?

苏峻:燃油车时代,法拉利、保时捷、兰博基尼那么多理想主义的车企都成功了。《哪吒》、黑神话悟空在中国不也很成功吗?想象一下,20 年前它们既没有空间,也不会受认可。因为大家想的是怎么更便宜。日本或者欧美车企之所以有理想主义,因为社会够富足。

人类对多样性的欲望无法阻挡。当很多车企不站在 “科学技术和人文的交叉点”(这是 Apple 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常用的说法)上,而我可以,那这将成为优势。

晚点:目前哪家中国车企秉承理想主义且活得不错?面对激烈竞争大家更多造没有短板的 “木桶” 车,因为用户 “既要还要”。

苏峻:我认为没有,这是中国汽车行业的遗憾。我们不敢说要第一个做成这样的公司,但坚持理想主义造车的企业肯定很稀缺。iCAR 一定有生存空间,只是不能那么着急。我们进来得早了些,还没到百花齐放时。

特色车永远只能吸引一部分人。我们也不会做一个 80% 的人都喜欢的车,那意味着这个团队没有存在价值。现在再做一台样子平庸的爆款车有什么意义?无非是浪费一套模具、抢一点销量。这个世界需要斯巴鲁、MINI 或吉普,但不需要再多一台 “路人甲”。

晚点:销量本身也是一种意义,特斯拉就想做第二个福特。

苏峻:能做到高销量是一种能力,也有其社会价值。亨利·福特曾反问,全世界还需要不是黑色 T 型车的车吗?但我们这些人不以此为追求。如果有人说给你足够的钱去做一家丰田,我会说,“对不起,我不喜欢”。

特斯拉可能是电动车中的福特,但不是电动车中的 Apple。

从家电跨界到造车,挑战自己也挑战行业惯性

晚点:你在智米做第一款产品空气净化器就是爆品,造车却交了这么多学费。你觉得这两轮创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苏峻:一两千块钱和十几万元的东西决策逻辑差距特别大。汽车产品的链条更长、试错成本更高,购买决策关系到性能、安全、品质、品牌、设计审美。现在我对汽车行业更敬畏了,进入这个行业一定会要学很多东西。

晚点:奇瑞对 iCAR 的销量满意吗?

苏峻:尹总(奇瑞控股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尹同跃)会提更高的要求。iCAR 在奇瑞的任务是让品牌向上破圈、更具精神气质。我们是长期主义心态,不看一城一池,更在意产品是不是有调性又有规模,现金流和综合盈利性是否更健康。

晚点:碰壁后,什么事是你过去不会做、以后会改的?

苏峻:比如定价方式,过去是用一口价的逻辑做预售,下一台车可能直接一口价。

晚点:iCAR 走经销商渠道,他们已经习惯了预售模式,如果他们反对呢?

苏峻:我们比较依赖经销商,最终肯定是充分沟通后形成共识。假如经销商就是反对,我们怎么会一意孤行?这可能会体系性崩塌。

晚点:你的设计师说,其他车企是老板定方向,团队出方案。iCAR 的创作自由很大,给出很多个版本,每个都不同。造出第一辆车后,你在定义产品的方法上会有什么调整吗?

苏峻:大策略还是如此。现在的新能源车整体还是像燃油车,智驾普及后,车的形态可能会发生更大变化。在具体产品配置上,我们会更多元、更深入地感知市场,降低个人喜好对判断的影响。

晚点:10 万- 20 万的车在成本限制下一定有缺点。这和你的理想主义之间怎么做取舍?

苏峻:力所能及以内做到最好,和用户最看重的需求拉齐,这是尖点,剩下要绝对不是短板。

我是非常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先活下来再去实现理想,而不是为了理想把自己烧死。我在小米生态学到的基本逻辑是快速闭环,我不是烧钱去做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V23 一定会上量。

《反脆弱》这本书里提到 “杠铃策略”,法则是生存线以上可以极度冒险,前提是保住底线。即使是乔布斯,被赶出苹果再回归后也变成了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他会做创新性极低、几乎只换了颜色的 iMAC ,而不是技术超前但亏损巨大的 Apple Lisa,就为了把货卖出去、先让现金流回正。雷军经常说,账上永远要起码有 18 个月的员工工资,小米也是在有 1500 亿元现金储备时造车。

晚点:智米过去的经验在家电,但判断一辆车的尖点比净化器难多了。比如 V23 没有后雨刷。

苏峻:同样的错误下一次不会再犯,会越来越好。但永远别想着完全不犯错误。

创业早期,靠我个人做创新产品,后来我发现产品端依赖一个大产品经理太危险了,特别容易枯竭或者偏差,大概率第一炮能打响,第二个产品就会出问题。所以要控制住方向、配合团队力量。

晚点:V23 为什么取消了仪表盘,然后又推出了官方仪表盘配件?

苏峻:我们当时想把产品做得精简,特斯拉的用户也很习惯没有仪表盘。后来 V23 产品内饰在网上露出后,有用户就反馈需要,但当时来不及标配仪表盘了,改动的工程范围很大。

特斯拉可以这么干,它靠技术力和影响力具备了 “不听” 的能力。既然我们的很多用户要,那就可以增加一个配件。我们不轴。

晚点:V23 的恶评会让你的团队疑惑或者受伤吗?

苏峻:情绪有波动,但他们扛得住。争议最多时我也没有觉得受伤,只要我稳定,团队就稳定。

晚点:但你会大年三十在微博上和人争辩,讲 V23 有多好。

苏峻:回微博是习惯。造车会不停出现心力不够的时刻,甜蜜就一刹那,比如画出了关键的一张图,但崩溃的临界感常常有。我们想要做让人眼前一亮的车,所有人苦苦地找产品方向,但会有偏差,等看到车型油模,发现它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你看这桌上的三个车模全都是试错。那时心里最响的声音是 “这样下去是不是就完了?”

但团队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也会有人说 “要不先往前走?”

晚点:最煎熬时刻,你的决定是什么?

苏峻:所有人放假一礼拜,然后重来。我们聚在一起不只是为了把事完成,核心是把事做好。做不好,意义就归零了。

创新特别精彩,但也特别脆弱,我特别努力想留住创新的种子。如果团队里有人忽然提新想法,然后被一个嘴巴打过去、被否定,两三次后他就不再说话了。这就像我带学生时绝对不会把作业随便扔回去。

只要战略正确,大方向不犹豫,就能平衡好创新和效率。我们要保持住愿意重启、愿意提异议的氛围。

晚点:如果重新做 V23 ,你最想校准的是什么?

苏峻:我会把动力做得更大、配置更丰富。

汽车太复杂了,你问我为什么没做对?可能没有一个产品经理能全部做对所有细节。设计做得越深,产品越简洁,但你不能这样要求消费者。年轻人可能说 “我可以不用,但你不能没有”。

晚点:如果大车企用资源倾轧,用更低的价格卖和 iCAR 相似的车,你怎么防守?实际上他们已经这么做了。

苏峻:这很可能。汽车行业特别习惯干围攻光明顶的事情,但 iCAR 的核心力量是源源不断的创造力,总不能我造一台、你抄一台。

晚点:当然可以,而且抄得很快。

苏峻:那就只能做抄袭者。

晚点:对方可能品牌更大、渠道更强、更有钱,或者挖走你的核心团队。

苏峻:奇瑞集团的资源也很强。我们的核心团队有非常强的凝聚力。

晚点:有人说,如果 V23 卖不好证明大家都必须按标准答案造车。

苏峻:我去德国都灵汽车博物馆时很震撼,在汽车行业最繁盛时,创新力极强。汽车当时是全世界最先进的行业,吸引了最聪明的人,创造了多样化的车。所有人开一样的车太无趣了。

题图来源:iCAR 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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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经济学家洪灏:股市短期会反弹,长期上涨所需基本面未变

晚点团队 2025-04-10 13:03 北京

以下文章来源于:晚点LatePost

晚点LatePost

晚一点,好一点

市场风高浪急,交易要逆水行舟。

经济学家洪灏

市场风高浪急,交易要逆水行舟。

文丨陈晶

制图丨黄帧昕

编辑丨王姗姗

70 后的洪灏留长发、戴圆眼镜、常系一条红色领带,配合总是生无可恋的表情,风格自成一派。 经历了过去一周全球资本市场的风云突变,他对接下来中国资产的价格走势判断继续保持谨慎乐观。

4 月 2 日特朗普对外宣布美国新的关税政策并定于 4 月 9 日全面生效,数十年的全球贸易链条被斩断、世界性经济衰退的警报被拉响,将资本市场推入数十年不遇的恐慌。美股经历多日暴跌,市场最高蒸发超 6.5 万亿美元。

对此,现任华福国际(香港)金融控股有限公司 CEO 的洪灏已数次提醒投资者,面对当下无序的暴跌需稍安勿躁,不要轻易尝试参与任何的美股反弹。

本周,不确定性仍在进一步加剧。4 月 7 日,中国对美国表态坚决反制后的第一个交易日,A 股和港股经历了 “黑色星期一” 的冲击——全市场收盘跌停个股逾 2900 只,A 股总市值一天蒸发 7.6 万亿元,港股则遭遇其历史上第二大单日暴跌。4 月 8 日,美国报复性宣布对中国输美商品征收 “对等关税” 的税率由 34 % 提高至 84 %。随后在 4 月 9 日,中国政府回击,反制进一步升级——对美加征关税税率由 34 % 提高至 84 %。

过去,洪灏对市场趋势预测,一直围绕着基本面是否改善以及流动性变化等核心维度。近期他再次告诉我们,目前中国股市长期上涨的基本条件不变,依然是 “基本面不会持续变坏,房价进一步止跌回稳”,当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趋势在变好,行情就会持续上涨,而这个过程还需要 “慢慢熬过去”。 

洪灏曾担任思睿集团首席经济学家、中金公司全球首席策略分析师、交银首席中国策略师。他认为策略师和经济学家都做着某种程度的预测工作,策略师距离市场更近,在地震来之前,向大众发出预警,每一次预测都会有机构、个人跟着他的意见真金白银下注,他形容自己的工作是 “ Putting one's neck on the line(随时可能被砍头)”。

今年 1 月中旬后,港股受到由 DeepSeek 引发的 AI 技术创新的利好刺激,带动科技企业乃至整个恒指走出了持续近 10 周的上扬行情。当一些市场声音称中国的科技公司正在经历一轮多年未遇的价值重估,甚至会推动整个中国股市迎来全面繁荣时,洪灏给出的回应则是:“我们不能张口就来。”

“许多人对中国资产重估概念理解错了,当前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估值修复,而非基本面重估,前者仅靠央行放水就能达成,而后者绝不是短短三个月就能完成的。” 洪灏说。

他并不认同今年一季度市场对 AI 科技的过度炒作,理由是很多美国的科技大公司都在 AI 上不断地投入,但并没有多挣多少钱,中国能否另辟蹊径杀出自己一条血路还有待考证。

谈到本周受美国关税新政冲击大幅跳水回落,洪灏表示,港股接下来 “无论如何都会出现技术反弹”,甚至可能还有创新高的机会,但这并非是 “长期上涨行情的开始”。

以下是晚点与洪灏的对话,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在加高的关税面前,美国经济可能比中国还脆弱

晚点:怎么评价特朗普上周提出的美国关税新政?

洪灏:特朗普对于关税谈判的肆意妄为,让人越来越看清楚美方的真实意图。特朗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出,贸易赤字是一种 “损失”(Trade deficit is a loss.)而关税是必不可缺的手段以回到贸易平衡。但贸易平衡是一揽子的全球性平衡,而不是国与国之间的绝对对等平衡。每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程度不同、劳动生产率不同、自然禀赋不同,因此在各个领域里的相对优势不同。国际贸易的本质,是一个通过互惠贸易让全球分工协作的最优系统。

特朗普没有看清楚的是,美国的贸易赤字并非因为中国制造过于强势,而是由于美国制造缺乏竞争力。通过增加关税,无法改变中国几十年如一日积累出来相对优势。特朗普对于贸易赤字的这种误判以及对关税新政的坚持,将很容易把全世界都带到沟里。

晚点:4 月 7 日港股抹平了今年以来所有涨幅,随后中国系列政策组合拳发布,港股连续两天小幅上涨,你怎么看接下来关税大战对市场的影响?

洪灏:4 月 7 日是港股历史上的第二大单日暴跌,超卖的程度接近于 2022 年 3 月新冠疫情封控期间的水平。但同时国家队进场,市场目睹了 “南下资金”(指大陆投资者南下买港股的资金)今年以来最大规模单日 ETF 指数基金买入量。

短期,无论如何,市场在这个位置上都应该有技术反弹:国家队将继续出手稳定市场,利率存准将很快下调,促消费政策也将很快出台。当然,这一切都将在特朗普关税的背景噪音和负面的新闻头条中进行。市场风高浪急,交易要逆水行舟。

晚点:市场风高浪急,交易要逆水行舟——怎么理解这句话?普通投资者应该做什么?

洪灏:我认为接下来港股甚至可能创新高,只要经济基本面不要边际更坏就可以了。

是否买入,不要只看估值,估值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有作用。比如今年 1 月美股回调之前,美股估值已经到了历史最高水平,比 2000 年 3 月份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前的估值还要高,而 2022 年 10 月 A 股、港股的估值是极端低的。

除了这些极端情况之外,你不太需要理会估值水平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阶段。估值稍微比长线平均高一点,反而股票会有更好的表现,说明整个市场人气开始聚集。

判断极端值不难,难的是你看到极端值的时候做出什么样的投资决定。因为极端高的时候也是人气最旺盛、情绪最饱满的时候,你身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拿着全副身家往里冲,你有勇气做出跟大家反着来的决定吗?去年底没人买的时候肯定是被低估的,就是便宜的。

现在低估效应没有当时那么明显了,但市场大的氛围是依然有怀疑,那这个时候可能才有逆向投资的机会。

晚点:你觉得今天我们正站在一个关键拐点上吗?

洪灏:今天我们肯定在一个大级别的拐点上,全球政治格局变化到了一个拐点,中国是唯一一个能够挑战美国霸权的国家。

更重要拐点的是科技进步带来的。不是我们用 Deepseek 低成本搞出来了一个 ChatGPT,更重要的是这个日新月异的行业可能代替房地产,成为中国经济增长的新动能,这是让大家感到最有希望的。

晚点:未来中国的经济基本面要改善,是更多取决于内部的财政刺激,还是外部环境影响?

洪灏:打铁还得自身硬。关税固然重要,中国已经是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了,持续加关税它自己的经济也会受不了的。美国经济在持续加高的关税面前,可能比中国还要脆弱。

短期会反弹,长期上涨行情需要的基本面未变

晚点:1 月以来中国互联网公司的这一轮上涨,是一次对中国资产的重新估值吗?

洪灏:很多人对资产重估的概念理解是错的。资产重估,指的是基本面重估,而不是市值重估。基本面重估是质的变化,也是长牛的根基。

如果只是估值重估,央行搞个 QE(央行大规模购买资产向市场注入流动性) 就可以了,那有何难呢?情绪变了,估值就会变,但你赚的是央行的钱,或是你交易对手的钱,而不是企业成长、股份价值不断提升的钱。

企业基本面不会在这两个月内发生大改变。如果我们现在致力于把市场搞起来,一个劲唱多,搞货币政策刺激,你一刺激我就冲进去,你不刺激我就死给你看,那市场不就是急涨急跌吗?这种心态最要不得。

晚点:2 月末国内甚至有卖方预测,接下来上证指数能突破历史高点,您怎么看?

洪灏:很多人就是张口就来。这不就像是那个上海的爷叔,预测 9 月会有多大的行情,最近他被邀请到一个投资峰会做了主题演讲,出场费上万元,这都是割韭菜的行为。

晚点:年初你提到今年中国国内经济仍将处于弱势修复阶段。接下来经济修复的阻力可能有哪些?

洪灏:新的信贷周期如何扩张?国家用什么产业来替代房地产?这些预期是政府需要跟市场讲清楚的,需要给市场设定一个预期,而不是一看房地产起来了,大家 “哗” 一下又去搞房地产了,我觉得这是对中国经济最大的 “诅咒”。

晚点:今年 1 月,一二线城市新房房价环比上涨了 0.1%,而三线城市则环比下跌了 0.2%,这能算是稳住了吗?

洪灏:三四线城市供给太多,只要不出现断崖式下跌总大概吃得消,能慢慢熬过去。从日本的经验来看,人口总会往一二线城市聚集,而且中国的高铁这么方便,我身边很多在深圳居住、在香港上班的人。

晚点:要从短期反弹到长期上涨行情,还需要什么条件?

洪灏:不要变得边际更坏就可以了。2022 年 10 月底,我从疫情后由看空到看多,曾写了一篇标题为《Mai! Mai! Mai!》的文章,成了当时彭博终端阅读量最高的文章之一。当时结束三年封闭对外开放,是改变中国市场运行趋势最关键的事件。后来几年起起落落,但你要注意市场的底部是不断抬高的。只是很多人身处时代洪流中,每天波动很大,他们是浑然不知的。

2021 年中国房地产卖了 18 万亿平米房屋面积,中国 14 亿人口,每年 0.5 %- 1 % 的城市化率,那么一年就是 1400 万人要进城,中国人均居住面积 40 平米左右,一年就是 5.6 万亿平米的住房需求,再加上改善需求,一年 7 万亿平米左右,去年实际上新建的住宅销售面积就是在 8 万亿平方米左右,这样的需求是可持续的,能够支撑未来 5-10 年中国房地产的发展。

当然房地产这种长周期资产投资中,一旦出现调整就是超调。我并不是乐观,只是客观来看今年一、二月房价出现了小幅度回弹,只要不是边际更坏,房地产就算稳住了。随着越来越多人醒悟过来,看到趋势的变化,那就会产生一个持续的行情,现在我们还处在纠结中,所以你会看到市场还有波动。

晚点:最新政府公布的赤字率是 4 %,而广义的赤字率已经到了 8 %(包括地方政府专项债、特别国债等),政府还有进一步扩大公共投资的空间吗?

洪灏:为什么不两倍呢?我们现在太小心翼翼了,美国加关税前经济啥事没有,今年赤字率也接近 8%,中国要把经济搞出来,广义赤字怎么也得百分之十几。

欧洲人也想通了,国防预算已经不算在政府预算里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不要太在乎这些,你国债发行的同时资产端也在上涨,如果债务投资回报的上涨高于你的债务成本,何乐而不为?

晚点:今年前三个月港股上涨主要资金来自内资资金南下和对冲基金,EPFR 数据显示 3 月底外资主动基金依然持续流出,这意味海外长线还是不看好中国市场吗?

洪灏:这是很多人会产生误解的地方,千万不要以为中国股市涨了很多,人家就一定要来买,目前外资对于中国市场的配置还是处于近十年的最低点。作为一个投资全球的基金经理,你不一定要配置中国,你还可以买黄金、美债。

市场有个很奇怪的情结,觉得外资来了一切就好了,最近一些外资投行唱多中国市场我们就特别开心,其实我们不需要它证明,因为我们自己的钱就可以把市场买起来,不论谁买起来,对投资者的回报都是实实在在的。去年 9 月和今年 1 月以后的行情都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晚点:市场有声音认为,现在房地产走弱,一旦股市有赚钱效应,居民存款会成为进入股市的中坚力量。

洪灏:即使大家不买房,也不会把大量存款都投入股市,你会吗?我没见过一个人是这样子。你可能会投入你整个身家去买房,但你不会都用来买股票,因为股票波动太大了。投资就是要在不同的经济周期,进行不同的资产配置。

晚点:如果居民存款不会大规模入市,外资也不一定回流,接下来什么钱会买中国股市?

洪灏:过去三年我们的外汇储备都是约 3.2 万亿美元没变。回报的预期会影响资金的流动,以前大家觉得美股、美元好,接下来美元会进入弱周期,中国市场反而慢慢走出来,当这部分钱回来,我们的市场就会上涨了。这些钱总是要回来的,外汇政策规定原则上结汇期不能超过两年。

这部分钱本来就是风险偏好很高的钱,一部分是企业贸易顺差挣的钱,一部分是外商直接投资和资本流入(如 QFII 额度内的境外资本),这些钱是用来搏杀的,而国内的居民储蓄是备未来不时之需的钱,这是两种风险偏好不同的钱。

大模型不是个捡金蛋、孵金鹅,再下金蛋的故事

晚点:AI 在美国落地了三四年也没出现现象级应用。如果未来中美都没能找到更好的 AI 盈利模式,市场对于 AI 的热情可持续吗?

洪灏:有热情是好的,但是盈利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ChatGPT 都还没盈利,为什么国内的那些做大模型的公司很快就会盈利了呢?这不是一个捡到了金蛋、孵金鹅、再下金蛋的故事。

AI 就是个 Size game(规模游戏),GPU、token 等都要钱,是个赢者通吃的市场,在这个群雄争霸的阶段,很明显一些有云计算业务的公司已经有先发优势了,因为它们可以用别的现金流来养 AI 业务。其他的公司怎么去变现说不好,但你想要中国产品通过付费的模式去盈利,我觉得够呛。

晚点:中金的分析认为 AI 技术的发展已然跨越了 “烧钱” 阶段,进入了实际应用和盈利的关键期,您怎么看?

洪灏:我们经历了多次所谓的飞跃,每一次就是大家一窝蜂地去做同一件事,最后都没钱赚。我比较早就看过很多历史教训,没有大家这么乐观,有很多看起来很有前途的 AI 公司,我们还是应该用审慎的态度看待。

晚点:之前您提到过,公司要持续增长应该是盈利的增长,而不是估值倍数的增长,要做到前者,企业应该做什么?

洪灏:之前中国的竞争模式似乎只有一个,通过把竞争对手卷死只剩下自己,这样就可以一家独大了,就可以开始赚钱了,但你会发现等你一家独大想要开始赚钱的时候,用户已经被调教到了一个不愿付钱的模式,这就是很多中国公司利润非常低的最主要原因,它们没想到怎么样用差异化的方式挣钱。

我们的电动车行业发展起来受益于特斯拉的开源技术,机器人行业发展起来受益于美国的机器人公司波士顿动力,当我们一搞明白事情怎么做以后,就会把事情做到极致,卷到全世界,代价就是压缩了利润空间,一辆电车卖出去才赚几百块,这和特斯拉是没法比的。

现在杭州六小龙公司,就是通过另辟蹊径,才杀出条血路,公司的思考方式要发生改变,否则这次和以前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题图来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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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申万宏源王胜:我相信我们正站在中国资产长线上涨的前夜

晚点团队 2025-04-10 13:03 北京

以下文章来源于:晚点LatePost

晚点LatePost

晚一点,好一点

申万宏源王胜

几周之前曾被热议的中国资产重估逻辑,还继续有效吗?

文丨陈晶

制图丨黄帧昕

编辑丨王姗姗

4 月 2 日特朗普签署所谓 “对等关税” 行政令,宣布美国对所有贸易伙伴加征 10% 的 “最低基准关税”,并对部分贸易伙伴征收更高关税,其中给中国的 “对等关税” 税率达到 34%。此后连续三个交易日(至 4 月 7 日),全球金融市场暴跌,美国股市蒸发了超过 6 万亿美元。港股则在 4 月 7 日抹平了开年以来所有涨幅,上证指数创下 8 年来最大单日跌幅。

本周,中美关税争端还在继续升级。4 月 8 日,美国针对中国政府的坚决反制,报复性地宣布对中国输美商品征收 “对等关税” 的税率由 34 % 提高至 84 %。中国并不示弱,4 月 9 日反制进一步升级——对美加征关税税率由 34 % 提高至 84 %。

“这是一个史诗般的经济和市场事件。” 美国著名基金经理比尔·格罗斯(Bill Gross)在上周表示,本轮美国关税政策调整的影响,形同 1971 年和金本位制的终结但会带来直接的负面后果,因此他呼吁投资者不应该试图 “接下落的刀”。

反映市场波动率的芝加哥期权交易所 VIX 指数,也被称为 “恐慌指数”,4 月 7 日一度冲上 60 点,接近 2020 年 3 月新冠疫情暴发( 82.69 )和 2008 年的全球金融危机( 80.86 )的水平。

仅一个月前,市场热议的主题还是所谓的 “ DeepSeek 时刻” 是否会给中国资产带来重估机会。恒生科技指数在 3 月初刚创下了 2022 年以来的新高,相比年初低点累积涨幅一度达到 48 %,并拉动整体港股大盘上涨了两个月。中金在一份报告称,支撑这一轮短线行情的南下资金,有三分之一都投给了阿里巴巴。

当我们突然置身于一个不再受到全球化、自由贸易的既定规则支配的新世界,几周之前还在被热议的中国资产重估逻辑,还继续有效吗?下一步,市场对中国资产的信心会建立在哪些支撑点?

王胜认为,在全球金融市场面临巨大不确定性时,中国市场反而能给全球投资者带来不小的确定性。这种乐观,首先是基于去年以来中国政府陆续释放出的一系列组合拳:降准降息、保险资金入市上限放松、中央汇金等 “国家队” 对 A 股的增持。

此外,他还指出,未来在基本面存在的若干因素将会支撑 A 股向好:一线城市房价开始止跌回稳,人们的风险偏好会回升;渐进性财政政策也会有累积效果,今年包括政府专项债、土地财政的补贴在内的广义预算赤字率将提升到近年以来的高位,支撑宏观经济恢复;此外,政府推动的 “反内卷”,也有助于企业跳出同质化、低价竞争。

最后,DeepSeek 等 AI 应用的出现,会推动全要素生产效率提升,更会创造新需求。而 2 月中旬民营企业家座谈会进一步释放出积极信号——平台经济被定位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代表和载体,民营企业在中国经济转型和创新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王胜是同济大学技术经济及管理博士,有 4 年建筑行业、15 年策略研究经验,曾经 14 次获得《新财富》杂志最佳分析师,是唯一一位在策略与行业双双获奖的分析师。

王胜喜欢用一句来描述股市——它也揭示了政策与经济之间的 “交谊舞关系”——经济进、政策退、股市调;经济退、政策进、股市升。

在当下市场震荡期,王胜给普通投资者的建议是,对投资、政策都要有耐心,将估值作为保护绳,在面对不确定时,以估值作为安全边界和保护。

以下是《晚点 LatePost》与王胜的对话,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晚点:你怎么看美国进一步加大对中国关税对经济和股市的影响?

王胜:我认为特朗普的贸易战最终很难打压中国。因为单纯的经济封锁很难撼动全球贸易网络,人类历史上有很多突破封锁做贸易的故事。中国之外,美国找不到更好、更安全的供应链,美国制造业回流和供给弹性恢复也非一朝一夕。从这个角度看关税不可怕,但市场可能需要时间逐步认知、相信这一点。

晚点:4 月 7 日行情巨幅震荡,超过 2900 支股票跌停,你判断市场下一步会往什么方向走?

王胜:接下来一两个季度仍会有波动,因为关税的影响还会在。美方喜欢用极限施压的技巧,就会影响市场。再就是前期市场已经上涨了不少,需要一定休整时间。

过去十年,A 股的表现得很一般,利率债(国债、政策性金融债)的年化收益率达到 4.7 %,而沪深 300 指数的年化收益只有 1.1 %,即使加上分红,也只有 3.3 %,这是违背常识的,因为一般来说股票作为一种成长性更好、风险更大的资产,收益应该比债更高。所以我认为 A 股收益率要补上,终究会有一个均值回归过程。

晚点:你是否过于乐观?

王胜:我个人认为,我们正站在 20 年未见大牛市的前夜。

基本面上有几个支撑因素。一是渐进式地产政策已经逐步体现出了效果。部分区域房价已经回到了中央首次提出 “房住不炒” 的 2016 年的水平。从金融学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不需要用政策继续刺激房价上涨,只要做到让房价下跌速度趋缓,市场的风险偏好就会回升。

2013-2015、2017-2021 年的两波牛市都是发生在 GDP 增速下滑趋缓的阶段,而不是反转的阶段。今年宏观经济的主要矛盾是房价,而不再是 GDP。

只要当房价的下行速度能够趋缓,也就是大家最关心的广义资产价格下行问题在边际上有所改善,人们的风险偏好就会上升。

其次,渐进式的财政政策最终也会有累积的效果。如果加上政府专项债、土地财政的补贴,广义的财政赤字率已经达到近年来的高位,这也会支撑未来经济向上。

第三点是 2024 年年中以来提出的 “反内卷”,以光伏产业为例,在供给端通过市场化的方式引导行业健康发展,最终摸索出一条路,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从而实现经济在供需平衡上的变化,提升企业盈利水平。

这些是我们去年 8 月份就已经形成的一个大致判断逻辑。此后有一点是超预期的——今年一季度 DeepSeek 推动了 AI 平权,对世界格局产生的影响。股票市场往往是跑在前面的,帮助我们对市场做预测的前提,既要有对宏观很扎实的认知,同时也不能忽略其他会影响资产价格的诸多因素。

晚点:去年 9 月下旬,受政府多项重磅利好政策刺激,上证指数在两周内上涨 21.9 %,随后十天内又回吐了一半涨幅。那之后你们核心在关注什么变化?

王胜:当时我们主要的精力都在研究特朗普——分析他重新上台之后,全球宏观对冲的格局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以及中国可能怎么应对。当时的几个假设包括,油价下跌,以及美国历史上充当 “世界秩序维护者” 的经济财政方针都可能会发生变化。

特朗普再次上台有其历史发展的必然性,其背后是美国财政出现了问题——它已无法继续支付维护世界秩序的成本,所以才有了后面一系列保守主义政策改革,包括如何对待加拿大和墨西哥,以及巴拿马运河。特朗普上台后做的不少事情都在验证我们去年四季度提出的各种假说。所以他的整个战略并非是不可预测的。只不过如果你是继续执照原先的全球化贸易的逻辑去理解,就会觉得他的行为是超出预期的。

晚点:2025 年最重要的市场影响因素是什么?

王胜:今年年初我提出的一个观点是,今年市场最重要的影响因素是汇率,而不是利率。今年,汇率会更加代表全球投资者对中国未来新的发展模式和新经济动能的信心。传统经济动能、比如房地产的发展将会对汇率脱敏。

我们国家是追赶型选手,所以 TFP(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全要素生产率,用来衡量一个经济体在不增加如劳动、资本等生产要素投入的情况下,通过技术进步、管理改进或资源配置优化所实现的产出增长程度)只会比美国跑得快。

第二个影响汇率的要素是 PPP(Purchasing Power Parity,购买力平价,它是一种汇率的计算方法,用来比较不同国家之间的实际生活成本和购买能力),大白话说就是两国一模一样的汉堡包价格之间的比价才是实际的汇率。美国搞财政赤字货币化,推高了通胀,所以考虑到两国生活成本差别,相对来说中国的汇率实际上应该升值。

那么,问题来了,汇率升值,出口产业链会不会雪上加霜?答案将会落到出口结构升级上。即使美国没有提升关税,中国的出口产业链也必须升级。以前中国的出口商品是以廉价著称,后来变成高性价比,未来将会代表的是品牌、是品质。或许那时候一带一路国家的朋友们买中国玩具就像当年我们小时候买变形金刚、圣斗士一样,是时尚,是梦想。到那时,虽然我们在全球出口市场份额这项数据上无法扩张,但很多产品的毛利率会上升,这时候人民币汇率升值对出口的冲击就不会那么大。

面对美国关税的冲击,今年上半年人民币汇率的表现保持 “稳住” 的局面,面对利空它还能不跌,那到了下半年该涨的时候它会涨得比别人强。

晚点:说到 2013-2015 年的所谓牛市,依然是急涨急跌的行情,为什么你认为这次不一样了?

王胜:那两轮都还属于 “并购牛”,公司业绩增长的基础不够扎实,产业转型还没有到关键时刻。但这次我们实实在在看到了中国在追赶全世界先进制造业最先进的水平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我们有了华为、大疆、宇树科技、深度求索等这些企业。

目前 AI 技术发展到了应用阶段,平台经济公司是最有优势的,因为它们有数据、场景,而它们都在港股上市,一旦有业绩,机构投资者也能买到量。此外,港股之前经历了更长的熊市,去年我们发现,如果港股继续下跌,那么就将创造全球主要股市都未曾经历过的连续下跌历史记录了,而最终港股在去年上涨了 17.7 %。

在这轮 AI 相关的科技浪潮中,A 股直接相关、短期能有业绩的生态链 “链主” 企业不够多,大多数只是生态链上的相关企业。现阶段,港股尤其是科技股是行情主线,我认为最后 A 股也会追上来,最终整个中国资产涨幅差距不会太大。

晚点:过去 5G 等各种科技概念的涌现最终都只是促成某一轮的急涨急跌,这一次 AI 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吗?

王胜:5G 本身对整个中国的信息基础设施建设有帮助,这点不能怀疑。5G 是为物联网做准备,意义重大。技术进步过程中,总有被时代浪潮淘汰的先驱,但也有最终成功发展壮大的胜利者。尽管行情起起落落,但是这些胜利者却总能穿越周期,比如互联网,虽曾经历行情大波动,还是诞生了腾讯、阿里这样的公司。 比如新能源汽车诞生了比亚迪、宁德时代这样的伟大企业;哪怕光伏,我们也看到了昂首世界产业链潮头的胜利者。

现在,AI 科技发展到了应用阶段,技术壁垒没那么高了,剩下就是怎么把人性激发出来,所以出业绩的概率很高,我们要做的,就是积极挖掘那些潜在的胜利者,或者是耐心等待那些胜利者出现,梳理清楚他们的壁垒和核心竞争力,立即投身其中。

还有一个关键驱动力就是居民存款必然会搬家到股市。上一次居民储蓄大搬家是在 2007 年,居民存款余额增速快速下降的同时上证指数大涨,之后就再也没有大规模存款搬家的情况,因为居民存款都流到房地产里了。

2008 年的金融危机之后,“四万亿” 出台,股市没有之前那么强的赚钱效应,但房价持续上涨,房子就成了居民资产配置的不二选择。接下来地产显然已经不是大家资产配置的首选了,只要股市有赚钱效应,钱就会被调动起来,动物精神十足。

晚点:但股票是高风险资产,特别是经过这周出现的这种剧烈震荡,投资者的风险偏好会急剧下降。

王胜:不只是居民的存款会搬家,拿着居民存款的保险公司、社保基金等长线基金也会入市,这是走出熊市的第一步。

长线基金敢进来,关键的背景是 2022 年 “中国特色的估值体系” 的提出,国企被要求提高分红比例。2023 年 A 股累计分红金额达到 2.24 万亿元,超过了当年 1.13 万亿元的融资额。这意味着中国股市从原来的融资市转向了投资市——要为股东回报负责,2024 年这一趋势得以延续。

“耐心资本” 如果长期拿着沪深 300 指数,分红就能够抵过它的负债成本,为什么不敢拿呢?今年 1 月的政策明确说了力争大型国有保险公司自 2025 年起,每年新增保费的 30% 用于投资 A 股。

高分红的股票行情 2022 年从港股开始启动,赚钱效应有了,场外的钱被持续吸引进来,增量的钱进来可能一开始只是买高分红股票,但这样就会释放出存量的原先持有高分红股票的钱,存量的钱从高分红股票流动到别的地方,比如 2024 年下半年的科技股,股市生态就会进入良性运转。

晚点:中国居民的储蓄更多是用来抵抗风险的。也有声音认为,更有可能投入股市的是 3.2 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你怎么看?

王胜:这个也会有,而且最近其实已经在体现了。回到中国香港的钱越来越多了。国内储蓄搬家,虽然现在还没大规模出现,但逻辑是顺的。

晚点:外资会回来吗?从今年 3 月底 EPFR 数据来看,被动资金在持续流入中资股市场,而主动基金在持续流出。

王胜:上半年主动基金有这个情绪很正常,因为特朗普的政策依然存在不确定性。被动的 ETF 买入中国也不代表外资不看好中国,因为不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被动基金管理的规模都已经高于主动基金,很多长钱也在利用 ETF 做资产配置。

晚点:有行业人士认为,相信中国会长牛的基金经理,基本都是年轻一代。你有类似的感受吗?

王胜:对,更加年轻的一代从小看到的就是一个在世界上已经具备相当实力的中国,我相信这一轮围绕 AI 技术创新,中美还是在以另一种形式共同进步,他们搞出了 Transformer 架构,我们用 Deekseek 进一步提升了算法效率,最终对全人类都是有益的。

全球化是我们的底色,无非新一轮全球化将由谁来主导。悲观者看似总是正确,但世界终将是属于乐观者的。

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题图来源:《大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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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对话两位经济学家:关税大战走势难以预测,但种种危险正在积累

晚点团队 2025-04-07 21:51 北京

以下文章来源于:晚点Late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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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一点,好一点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历史焦点,做错了选择,只能留给后人吸取教训了。”

国际贸易和金融学者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历史焦点,做错了选择,只能留给后人吸取教训了。”

文丨曾梦龙

制图丨黄帧昕

编辑丨黄俊杰

4 月 2 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将对全球几乎所有国家和地区加征关税。之后五天,全球所有主要股指开始自由落体,跌 8 个点已经不算突出。光美国股市就蒸发了超过 6 万亿美元,两日下跌幅度仅次于大萧条、2008 年金融危机、新冠疫情等历史性灾难。

一些与对美贸易基本无关的企业股价也在暴跌。比如腾讯和蜜雪冰城都在 4 月 7 日单日大跌 12% 左右。投资者担心关税对全球贸易的冲击,但更担心新一轮全球贸易战将如何改变我们的世界。

特朗普对关税的态度已经延续几十年,但此次关税政策依然远超所有人预期,因为力度,也因为受波及的不但包括美国的竞争对手,还包括了它的传统盟友,甚至两个仅有企鹅和海豹的小岛。没人能判断他的边界在哪里。

在宣布新关税政策前一天,已经 94 岁的著名保守派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罕见批评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在反对贸易战的同时,他格外对特朗普的捉摸不定表达了担忧:当人们无法预判制定规则的人接下来怎么做,只会紧握现金,减少投资和消费。“如果人们都握着现金,我们就会尝到 1930 年代大萧条的苦果。”

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在 4 月 4 日的讲话中也提到了 1930 年代。他认为,美国的最新举措标志着全球秩序发生重大变化,基于规则的全球化和自由贸易时代已经结束,如今进入一个更专断、更显保护主义,以及更危险的阶段。类似情况发生在 1930 年代,当时贸易战加剧大萧条并最终升级为世界大战。“没有人能够预测当下局势在未来几个月或几年的走向,但人们必须明白这个世界目前种种危险正在积累。”

4 月 4 日,中国宣布多项反制美国措施,包括对美国产品加征 34% 关税;对 7 类中重稀土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措施;在 WTO 争端解决机制发起起诉,等等。欧盟称在准备反制措施,越南希望与美国达成关税降至零的协议……各国具体反应仍在酝酿中。

为了更好理解特朗普此次关税政策及其影响,《晚点 LatePost》访谈了两位学者。一位是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王孝松。他的研究方向是国际贸易理论与政策,著作包括《美国对华贸易政策的决策机制和形成因素》《贸易摩擦的属性、影响与对策》《全球贸易保护史》等;另一位是上善资本首席经济学家夏春。他博士毕业于明尼苏达大学经济系,曾任香港大学金融学教授,现在是香港城市大学商学院客座教授。

两位学者在与我们的对话中各有侧重,王孝松主要从国际贸易的视角出发,解读了特朗普的关税政策。他说:“只要特朗普的理念(如减少逆差)还在,他也不可能单方面取消关税,所以在短期内,关税一旦加起来之后,就很难取消或者削减。”

夏春则更多从金融和宏观角度,分享了对当前和未来局势的感受与判断。他说:“未来一两个星期,我相信各国都要做一个艰难的选择,会有很多沟通和交流。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历史焦点,做错了选择,只能留给后人吸取教训了。”

以下是《晚点 LatePost》与王孝松、夏春的对话。

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既是谈判策略也是最终目的

晚点:你得知特朗普公布的关税计划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好像没谁准确预料到他的加税范围和力度?

王孝松:震惊,但也在情理之中。他上一个任期就对中国加征关税,也对其他贸易伙伴有小幅、零星加征关税的行为,但那时他主要针对中国。这一个任期,从他竞选时,就公布了一些关税方案。上台之后的两个月里,他也多次加征关税,但都是针对特定国家,比如给中国加了关税;或者针对特定产品,例如钢、铝、汽车,加征了关税。

但我没想到他会全面地对世界所有贸易伙伴无一例外加征关税。因为这既引起了世界关税大战,也对美国自身不利。

他去年竞选时,说对所有国家征 10% 的基准关税,还说对中国征 60% 的关税。但是大家都知道特朗普不按套路出牌,没想到他真的在短时间全部落实。

夏春:非常不合理,计算方法没有什么理论根据,与所有国家征收的关税税率都无法匹配,第一反应是对等关税肯定会对市场造成巨大冲击。因为市场过去都低估了特朗普的做法,对等关税设定如此之高,超出几乎所有人的预期,。

后来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报道,特朗普展示的对等关税税率图表是在演讲前三个小时才确定的,他决定使用自己的简化公式,这个应该最接近白宫贸易顾问纳瓦罗的思路。

晚点:一般而言,关税征收权归国会,而非行政部门。此次特朗普借助《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赋予总统的权力,绕过国会直接行使关税征收权。你怎么看这次关税政策的形成过程?

王孝松:按照美国宪法,国会是主管关税的部门。当然,总统有些权力,比如美国《1974 年贸易法》规定了 “快车道”,意思是总统如果想和其他国家达成协议,可以先谈判。达成协议后,国会必须在 90 天之内给出最终裁定结果。从实践来看,总统跟国外达成的协议很少被国会推翻。

但 “快车道” 需要经过国会 90 天内的裁定,这对特朗普来说不可接受。他现在上台还不到 90 天。所以他就宣布国家进入 “经济紧急状态”,可以不受约束直接加征关税,不需经过立法和司法机构的许可。

其实特朗普重返白宫之后,对于权力集中好像非常热衷,在逐步削弱立法机构的权力。这一届,国会参众两院都是共和党占多数席位,都会支持特朗普。另外,他成立了政府效率部,让马斯克做部长。美其名曰是提高政府效率,其实是加强对政府部门的控制。如果哪个政府部门不听话,那我就说你效率不高,把你撤掉。

从第二个任期来看,特朗普加强了权力集中和对权力的随意使用,所以这次他才能通过宣布国家紧急状态而迅速提高关税。他是有一定积累和准备的。

晚点:特朗普在演讲中称,美国征收的是打了约 5 折的 “对等关税”,所以美国对贸易国是友好的。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随后公布了 “对等关税” 税率的计算方法。你觉得这个计算方法有合理性吗?

王孝松:不合理。因为它拿贸易伙伴对美国的顺差除以对美国的出口,相当于贸易伙伴的顺差率,然后再把顺差率除以二,所谓打 5 折。按照经济学的道理,关税应该是矫正扭曲,削减对方额外的贸易壁垒。也就是说,两国如果公平、正常做生意,贸易壁垒应该一样。比如假设中国的平均关税是 7%、美国是 3%,中国比美国高 4%,那美国可以多征 4% 的关税。

但他的意思是说,我要综合考虑一系列贸易壁垒。除了关税之外,还有一些隐形的非关税壁垒、国内税收等,把这些都考虑进去之后,最后拿顺差率作为征收关税的基准。

这个计算随意、不科学,但也不是完全拍脑门,它一定程度上能反映贸易扭曲。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还是商人思维。经济学模型也好,税率、弹性这些基本常识也好,特朗普都不考虑,他最后看的是结果。对商人来说,就是赚钱与赔钱。他认为,我跟你做贸易,赔了钱,那就要用关税找补回来。

晚点:有人认为,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是一种 “谈判策略”,未来其他国家会报复、谈判,最终各方达成新的贸易规则。但特朗普政府的官员又说没有兴趣就税率讨价还价,呼吁其他国家不要报复。也有人分析,从时间上看,特朗普政府也不太可能与 180 多个国家地区迅速谈妥。你如何判断这次关税政策的实质?

王孝松: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面理解,一个是目的,一个是手段。从表面上看,它是目的。因为他想通过关税来平衡贸易逆差,增加财政收入。但很多时候他不真正实施,就像墨西哥和加拿大在边境移民、药品管制等方面屈从美国,比如墨西哥增派 1 万士兵在美墨边境巡逻,于是美国就不对墨西哥加关税了。

这说明他不是为了加关税而加关税,而是为了达成其他目的。那么这次他对所有国家都加征关税,对于一些成员来说,很可能也是手段,逼迫这些国家屈从于美国,作出对美国有利的政策调整。

夏春:这样的做法既是谈判策略,比如他希望其他国家在关税上让步,很可能要求其他国家向中国加征关税,来换取关税减免;这个做法也是他的目的,因为他的确希望通过关税筹集足够的钱,对冲将来的企业减税。

实际上,大量学术研究都显示关税大部分是美国人支付,或者由消费者直接支付,或者进口商支付但不转嫁给消费者,但特朗普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米兰就认为,2018-2019 年的关税由中国出口商支付。

2018 年贸易摩擦时,美国在加息,美元相对人民币升值,所以有人产生错觉,觉得美国从中国进口商品的价格低了。但关税是美国人支付,中国以本币计价的商品出口价格并没有降低。米兰把货币政策和关税政策混到一起了。

但这次并不一样,美联储处在降息周期,美元是在贬值。并不是说加征关税就会直接带来美元升值。实际上,米兰也担心这一次美国人要承担关税带来的高价商品。

因为特朗普做这件事情考虑了很久。现在他的内阁成员也都是顺从他的观点,几乎没人挑战他错误的做法,这跟第一任期有巨大差别。接下来双方的谈判拉锯可能要持续 1-2 个月。

加关税不能实现让制造业回流的目的

晚点:特朗普在几十年前接受采访时,也明确反对 " 自由贸易 ",认定贸易逆差是美国被占便宜。这次他致敬并效仿前总统麦金莱(麦金莱在 1890 年将平均关税率提升至 48%,被认为助推了 1893 年的市场恐慌。他在 1901 年遇刺身亡),认为关税会繁荣美国经济。你怎么理解特朗普的思路?

王孝松:不同时代,关税的目的、手段、效果不一样。简单地说,从美国建国到南北战争之前,美国采取贸易保护,关税的主要目的是增加财政收入。因为那时政府税收来源有限,对于国外产品征税能使财政收入明显增加。

南北战争之后,美国依然采取比较高的贸易保护水平,一直到 1930 年代,也就是我们知道的大萧条之后。南北战争到大萧条之间,美国制造业开始发展起来,但它不如英国这样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实力强,所以它征收比较高的关税是为了保护本国产品,不让欧洲的制造业产品进来。第二阶段的保护可以认为达到了预期效果。

第三阶段,1934 年之后,美国虽然采取了一定的贸易保护,但开始走向自由化,不断削减关税。这时它的目的是为了互换市场。按照美国政府的逻辑:美国对你开放市场,你也应该对我同等开放。美国逐渐降低关税,再加上二战之后全球化盛行、全球贸易保护势力越来越弱,美国就走上了坚持互惠且逐步自由化的道路。

近年来,发展中国家崛起、美国制造业的比较优势不复存在,美国工人大量失业、美国在货物贸易上出现高额逆差。特朗普看准了这些现象,想让制造业回流,于是采取了保护主义措施。

但时代不同了,美国的逆差也好,失业也好,并非因为别国窃取美国利益,也不是美国在国际贸易中吃亏,而是美国的发展阶段已经不是依靠制造业出口赚钱。它依靠的是自身强大的金融体系和美元霸权。它不用辛苦从事制造业,就能享受整个世界带来的丰厚成果。

美国高端服务业发展得非常好,顺差非常大,但特朗普好像对这些视而不见,光盯着货物贸易逆差。我觉得这一方面是竞选的需要。他不说自己维护失业工人利益,很可能得不到铁锈州的支持,没办法胜选。二是他商人的思维,看到逆差过大,就觉得要加征关税,但这是个错误的决策。

夏春:“贸易逆差是美国被占便宜” 是完全错误的。他相当于把公司层面的事情扩大到国家,但国家跟公司有很大区别。比如公司今年亏钱,说明经营失败,但从国家来讲,美国有逆差不代表美国吃亏。

因为美国从中国换到了质优价廉的商品,如果自己生产或者从其他国家进口,成本都会更高。特朗普的思想学术上叫 “重商主义”,流行于 17 世纪的欧洲,早就被证明错误。

而且这种观点只考虑了经常账户的货物贸易逆差,没有考虑服务贸易的顺差。美国享有服务贸易的顺差,两者合并考虑。美国经常账户的逆差会大大减少。

特朗普也没有考虑美国资本账户的顺差。比如中国对美国有货物贸易的顺差,但中国会用盈余资金买美国国债,意味着货币回流到了美国,美国的资本账户是顺差。

还有,美国现在很多企业到中国直接设厂,这些企业在中国赚的钱,实际上也属于美国。但因为钱没有转回国(要纳税),没有被计算在账户里。

晚点:法国一位部长在去年美国总统大选前说," 我们不能每四年都把欧洲的安全交给威斯康辛州的选民。" 特朗普的此次政策会带来哪些超越任期的深远影响?

王孝松:对美国自身,特朗普确实改变了很多,贸易保护主义、民粹主义可能一直会延续。让美国再次伟大、让制造业回流美国的理念深入人心,特别是普通老百姓,对特朗普的支持呼声很高。

在国际关系上,他不想当领导者,不重视跟盟友之间的关系,未来会不会真的变成孤家寡人,还不清楚。但这一倾向对美国的国际关系和国际形象都产生了比较大的负面影响。

夏春:特朗普肯定希望 “我让美国制造业回流、让美国实力全球第一、美国不被中国超越”,是他将来的遗产。他现在在想办法连任,也选择了很多相对年轻的人加入内阁。这些人都是非主流派别,特朗普希望培养他们,接他的班,保护他的家族利益。民主党也在反思过去这些年的政策失误,两年后的中期选举,共和党在国会占多数的情况很可能改变。

从更大的人类历史来讲,我们现在处于一个十字路口,101 年前是 “一战” 爆发,96 年前是大萧条开始,类似这样的周期是各个文明都重复经历过的,我们不能低估人类重复历史错误的可能性。因为有时事件发生与否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们不一定能理性抉择。

但从好的方面想,特朗普讨厌战争,不想走到这一步。现在股票市场反应我想也超出他预期,虽然他嘴上不会承认或者假装一切都在预料中,自己有能力掌握局面。

上周末美国发生了许多游行集会示威,反对他的政策。接下来如果股票市场有更激烈的反应,也许有一些转机。

晚点:高关税能让制造业回流美国么?

王孝松:美国的资源禀赋不能提供制造业回流所需的劳动力。短期内,美国也不可能重塑健全的制造业产业链并重新开始生产。因为这么多年美国都在发展服务业, 特别是高端服务业。

也不能说美国完全没有制造业,只是说聚集在高端,比如生物医药、航空航天、人工智能、新材料、新能源、半导体。美国这些方面都有优势,因为它聚集了世界最顶尖的高等教育机构、最顶尖的科研人员,研发密集型制造业发展得非常好。

但如果想让制造业全面回流,它现在不具备基础。这么多年,美国制造业吸引就业的人口早就低于 10%。你现在想让不到 10% 的劳动人口支撑起全产业链?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一些传统制造业,美国的生产效率比中国,甚至比越南还差。

比如特斯拉在美国的工厂生产效率比在上海的工厂差很多。这些都表明目前美国的发展阶段、要素禀赋,还有国内的基础设施、工资水平等,都不可能支撑制造业全面回流了。

夏春:特朗普看到了过去 50 年美国积累的大量社会问题。美国从全球化中获得最大好处,但它内部的分配出了问题,好处让少部分人(华尔街和硅谷)拿走,大部分人没有拿到。

制造业的就业人数占比和对美国 GDP 的贡献都是持续下降的。像过去 7 年美国经济非常好,非农就业增长了 1100 万人,但制造业只增加了 21 万人。

即使增加了制造业就业,也很难让这些工人的收入大幅提升。因为美国制造业在二战后的黄金年代,是没办法回去了。在中国制造业崛起之前,德国和日本就已经对美国制造业造成很大的冲击。重振制造业,关键还不是生产成本高低,关键是产业链是否齐全。世界银行的制造业分类从大到小接近 800 项,只有中国是齐全的,而美国中低端的部分基本都是缺的。美国仍然是全世界第二大制造国,特朗普所谓的 “美国不再生产任何东西” 只是一种选票策略。

特朗普现在特别着急,想在几年之内做出成果。但具体做法带有很强的搏一把心态,效果不好再替换。我觉得他的行为类似生意人的赌徒心态,像当年他连续破产三四次。

晚点:为什么你说特朗普看对了美国的问题,但开错了药方?

夏春:他的有些诉求是合理的,比如美国实际上享受了全球化的好处但是贫富差距巨大,普通人的生活水平没有改善甚至变差了。最近美国股市大跌,特朗普也没有安抚。过去他很在乎股市,现在明显觉得华尔街过去得到太多好处,现在让你亏点钱也是正常的。

还有美国的制造业确实空心化了。但如果要增加就业,更好的方式是像日本、德国,培训工人,补贴产业。他们的人均预期寿命没有缩短,医疗体系也比美国更好。而美国人支付最高的医疗成本,反而人均预期寿命下降了。美国的资本主义是最极端的资本主义,缺乏日本、欧洲那样的公平色彩。

但特朗普并没有直接对症下药,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他应该对华尔街、大企业、大富豪征税,但现在是给他们减税。

反而拜登在重建制造业上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拜登的想法是,美国有军事霸权和美元霸权,只要和盟友搞好关系,就能继续向海外借钱。借完钱以后,我拿钱补贴制造业。

晚点:那加关税能创造就业岗位吗?

王孝松:可能会有,但非常有限。比如拜登搞《通胀削减法案》,通过税收减免鼓励购买电动汽车、节能家电等,但法案强化了本土制造要求:电池组件等关键材料需在北美生产,才可享受补贴,导致中国等外国企业被排除在外。这种保护主义措施已经实施两年多了,我们也没有看到明显的制造业回流。

关税加起来容易减起来难,而现在方向已经延续了三届总统任期

晚点:拜登虽然明确反对特朗普的诸多政策,但他也保留了很多特朗普开始的关税政策。特朗普-拜登-特朗普这三个任期,哪些关税政策被延续,哪些反转了?

王孝松:关税是一脉相承的。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对中国加征了比较高的关税,最后对华平均税率超过 19%。拜登延续了特朗普的高关税,没有取消,也没有跟中国谈判。到现在特朗普第二个任期,他刚上台时仍然是 19.1% 这么高的关税,所以对华关税根本就没变化。

但拜登制定了一些产业政策,比如《通胀削减法案》《芯片与科学法案》,这些都是保护国内产业的政策。特朗普上台之后,还是沿用了这些政策。去年,拜登还对一些特定产品加征了关税,比如电动汽车、锂电池。特朗普上台之后,也没有取消。

两党虽然在很多领域有分歧,但在关税政策和贸易保护上空前一致。逆全球化的思潮深入人心,民粹主义在美国有很大市场,所以两党不管是谁上台,都认为应该保护失业者、保护制造业的工人,使制造业回流,所以贸易保护政策使得三届总统的政策一脉相承。

夏春:拜登延续了特朗普的关税,是因为两党都不希望美国被中国赶超。中国制造业的强势他们都看在眼里,觉得关税能起到一定保护作用。举个例子,如果没有关税保护,中国新能源汽车可能横扫美国市场。

晚点:只是说程度有区别?

王孝松:对,特朗普更激进,拜登是老政客,考虑得会多一点,不可能掀起全球的贸易战。

晚点:关税是不是加起来容易减起来难?比如 1960 年代美国与欧洲的 “鸡肉大战”,美国对欧洲卡车报复性征收 “鸡肉税”(Chicken Tax)。几十年之后,鸡肉税还在,虽然期间美国和欧洲经历了几十年贸易开放的时期。

王孝松:是的,这是一个逐渐削减的过程。因为 WTO(世界贸易组织)的前身 GATT(关贸总协定)1947 年成立。当时世界面临一个棘手问题,各国关税都非常高。像 1930 年美国通过《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把关税加到很高,掀起贸易战,导致全球贸易额在此后五年下降了 66%。后来二次大战爆发,各国更无暇处理贸易和关税问题。

到 1947 年 GATT 成立,开始推动全球贸易自由化,经过 8 轮谈判,到 1995 年,整整 48 年,才终于把各国关税降到比较低的水平。

有一个大概的统计数据,1995 年 WTO 成立时,发达国家的加权税率低于 4%,发展中国家的加权税率低于 13%。这比 1947 年的时候低了很多,但这是接近半个世纪才谈下的成果。“二战” 之后,世界经历了一个全球化蓬勃发展的时期,GATT 和 WTO 功不可没。

但现在特朗普掀起了全球贸易战,一旦加征起来,再通过 WTO 多边机制谈判来削减关税非常困难。因为 WTO 本身面临困境,而且关税是美国单方面加征,没有办法通过国际组织的权威约束它,那就只得依靠各个国家分头来谈,比如越南已经跟美国服软,希望关税互相降到零。但这种方式效率很低,全球参与贸易往来的国家地区有 100 多个,难以在短时间内达成一致。

只要特朗普的理念(如减少逆差)还在,他也不可能单方面取消关税,所以在短期内,关税一旦加起来之后,就很难取消或者削减。

晚点:你觉得贸易战的历史或者你对关税的学术研究能给今天带来什么启发吗?

王孝松:贸易肯定能够使参与国的福利提升,不管你是大国小国、穷国富国,沿海国家内陆国家,只要参与自由贸易,你就一定能够获得福利提升,人民福祉获得提高。这被理论证实,也被实践证实,特别是被实践证实。因为国际贸易理论来自于国际贸易实践,先有地理大发现、贸易往来、丝绸之路,后来才有国际贸易理论。

世界各国财富增长最快、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最快的年代是 “二战” 之后到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前这段时间。因为全球化带来资源更合理配置,使得全球经济增长步伐非常迅速。中国发展最快的时期,也是中国深度融入全球化的时期。

尽管现在各国贸易靠规则运行,但美国还是能绕过 WTO,用国内法,宣称自己进入紧急状态就对别国征税。这里边体现出丛林法则。中国一方面要壮大自身实力,另一方面还是要保持开放心态,促进全球化发展。

夏春:既会带来 GDP 下降,也会带来失业和通胀增加。贸易战几乎没有赢家,至于谁冲击大,谁冲击小,我觉得意义不是那么大,都是负面的。

全球衰退很快到来,过去一些隐藏的风险都会爆发。比如过去几年,美国加息后带来商业地产巨大的空置率,随着经济衰退就会爆雷。就像 2023 年 3 月份的硅谷银行倒闭事件。

还有国家和国家的矛盾到底演化到什么程度,可能都会成为教训。一旦国家跟国家之间发生严重贸易摩擦,最终几乎都是战争。比如历史上西班牙、英国、法国、德国之间的战争都与贸易失衡有关,“一战”、“二战” 也都是这么来的。但这是最坏结果,我们不希望走到这步,但不可以低估这种风险。

有个著名说法,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坦率讲,如果我们阻止了坏的结果出来,可能大家又记不得教训。但如果坏的结果真正发生,你再去总结教训也晚了。

风险可能会以一种我们想不到的方式爆发,可能发生在欧洲或者亚洲市场,也能发生在一些过去热门的领域,比如人工智能行业可能从开放走向封闭。未来一两个星期,我相信各国都要做一个艰难的选择,会有很多沟通和交流。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历史焦点,做错了选择,只能留给后人吸取教训了。

对个人的建议,降低风险资产的配置

晚点:相比 2018 年的贸易冲突,这次冲突的环境有什么改变?包括中国在内的各方在与美国贸易中所占据的位置有什么改变?

王孝松:现在整体世界经济环境还不如 2018 年,那时世界经济的恢复态势还是比较理想的。现在,因为前几年的新冠疫情使得世界经济受到很大损失,各国本来动能就不是特别足,处于缓慢复苏中。特朗普限制贸易发展,限制资源在世界范围内合理配置,会使得全球贸易萎缩,经济复苏步伐进一步放缓,甚至陷入衰退。

各国地位我觉得没有根本性变化,美国最主要的贸易伙伴还是中国、加拿大、墨西哥。美国对中国的逆差是最大的,但贸易额最大的伙伴是加拿大。

变化是东南亚一些国家崛起,像越南、泰国、马来西亚,过去跟美国的贸易额比较小,但后来由于产业转移、转口贸易等原因,使得它们对美国的出口越来越多。全球供应链也不像以前朝着全球化的方向发展整合,变得碎片化。

夏春:中国跟美国的贸易数据有很多不同维度,有一种维度是,美国从中国进口商品占总进口的比重,从 2018 年的 16%,下降到现在的 13%。换一种维度是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占总出口从原来的 19% 下降到了 15%。不过两国进出口贸易的绝对金额是增加了,按比例算是减少。中国增加了与东盟、欧盟等其他国家的贸易往来。

晚点:你觉得新的关税政策会给中国经济和中国公司带来哪些影响?

王孝松:我觉得他打击一大片,给中国带来的损失相对小。特朗普第一个任期时,我们给出的建议是,中国扩大朋友圈,比如搞 “一带一路”,跟发展中国家建立更广泛联系。但现在除美国之外的所有国家,中国都可以去争取。例如欧洲和美国翻脸了,中国可以加强与欧洲之间的联系。

我们现在也在估算影响,因为考虑到中国可以团结其他经济体,尤其是欧洲这样的发达经济体,能够弥补美国的损失,那 GDP 增速不可能减半,我估计不超过 1%。

晚点:贸易冲突是不是可能继续升级?

王孝松:这个不可预测。但按照特朗普的性格和之前的做法,可能不会很快缓和,或者他被反制激怒,可能继续升级贸易战。

晚点:普通人如何理解最坏情况?

王孝松:粗略计算,2019 年,中国对美国出口占中国总出口接近 20%,出口对 GDP 的贡献不超过 20%。也就是说,中国对美出口对 GDP 的贡献不超过 4%。如果中国对美国的出口全没了,这确实影响会比较大,但对美出口不可能全部消失。中国的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很强,失业者可以相对容易地重新就业,但阵痛可能会存在。

晚点:资本市场已经做了反应,全球主要股市全线下跌,美债等避险资产上涨。你觉得投资者应该如何应对特朗普关税政策的影响?

夏春:个股层面,有些企业依赖出口,有的出口依赖超过 50%,有的低于 20%,那么它们的股市反应非常不一样。指数层面,美股连续两天的下跌排到了历史前 16 名,靠前的基本是 1929-1933 年大萧条、1987 年黑色星期一、2008 年金融危机、2020 年新冠疫情。

因为下跌幅度大,市场已经出现流动性不足的问题,这时美元就会走强。再一个是美国国债,因为美债已经跌了 4 年,处在相对低的位置,很多资金会把股票换成美债。所以美元和美债现在是避险资产。

黄金之前涨得比较多,有人可能会把它换成美元,因为有人可能要借美元。这时可以卖一部分黄金,但一旦流动性缓解,避险资金又会重新配置黄金。

市场经历快速下行后,会有政策层面缓和。比如特朗普安抚市场,各国央行说提供流动性。但这次我觉得是一系列矛盾爆发,不太可能三四天、一两个星期稳下来。最快的一次是 2020 年 2 月 19 日跌到 3 月底,跌了一个半月,但回到原点只用了 5 个月;1987 年是花了两年回到原来的高点;大萧条时间最长,股市花了 25 年才回到 1929 年的高点。

我们现在给投资者的建议很简单,降低自己风险资产的配置,寻找避险资产。如果你很厉害,可以做空,做多波动率。当然,黄金我觉得如果回调 100~300 美元都非常正常。因为去年美国大选结束,黄金曾经到了 2600 多美元,今年高点接近 3200 美元,所以如果到了 2800 美元,可以考虑买入。这次对等关税其实就是经济冷战。

晚点:特朗普政府第二个任期以来,采取的多项政策,比如介入俄乌冲突谈判,似乎有一个共同趋势,即原有的国际秩序加速解体,未来世界发展的不确定性更高。我们可能迎接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格局,普通人能做点什么对抗风险吗?

王孝松:他现在想构建一个新的国际秩序。他不想让美国继续承担更多责任,但美国优先、美国强大的理念还存在。所以他上台之后,想很快解决俄乌冲突,有着强势姿态。但他的公信力越来越弱,对欧洲、亚太地区的影响越来越弱。

“二战” 结束形成的 “美苏争霸” 秩序,后来变成 “一超多强”,也就是美国一枝独秀。现在美国的影响力和威慑力越来越弱,也在退出国际组织、撤掉美国驻军,“多强” 会愈发凸显,所以世界格局确实正发生变化。那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争取要拉住欧洲,是未来的一个突破方向。

对于普通人来说,大势我们改变不了,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夏春:肯定有新的超级大国,我相信中国在这个过程中间可以更多扮演国际角色。另外,美国的地理和自然资源在全世界很独特。如果它选择孤立,也不会过得很差。欧洲和亚洲因为欧亚大陆连在一起,是天然的邻居,欧洲领导人需要提升思维空间。中国和欧洲没有本质矛盾,未来有更大的合作空间。

未来从大的方面看,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不发生战争情况下,大家找到一个新的治理模式;另外一种可能是,经过了战争,教训也非常惨痛,但最终大家还是会找到一个新的模式。

如果我们把时间眼光放得更长远,大国之间的兴衰崛起一定是有高潮、低潮。瑞·达利欧讲世界秩序的变化,首先是西班牙,然后葡萄牙,再到荷兰、英国,然后慢慢的俄罗斯、日本、德国、美国,现在到中国,世界在不断循环。

个人来讲,我们都是小人物,没有办法去主宰世界历史大的走势。

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题图来源:《银翼杀手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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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余轶南:创业做机器人,立项 100 天融资两个亿

晚点团队 2025-03-21 11:02 北京

以下文章来源于:晚点LatePost

晚点LatePost

晚一点,好一点

机器的归机器,人的归人。

文丨王与桐 宋玮

编辑丨王姗姗

余轶南笑起来像韩国硬汉演员马东锡,也像马东锡一样有些江湖气,他穿着老干部夹克,尽管研发了 9 年智驾,他开的车却并不是特斯拉或者新势力,而是迈腾。

江湖气的管理哲学和科研出身的技术底色在余轶南身上共生。他 2012 年博士毕业于中科院自动化所,先是进入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当科学家;2015 年,他在博士期间结识、后来成为他在百度主管的余凯说了句 “我们一起去做 AI 芯片吧?”,余轶南就加入了余凯创办的地平线。

在地平线的 9 年里,他从一线技术人员干到了智驾负责人。地平线是一家以芯片、算法和解决方案实现智能驾驶的公司,余轶南负责的智驾业务是地平线现在的核心业务,有一千多人。他要管研发、产品运营、商务管理,在越管越多的工作里不断点多、点杂自己的技能树,比如财务、法务、供应链、谈判。

但余轶南越做 to B 生意越明白,在产业链中只有占据 “链主” 的角色,才能掌握更多的利润和话语权,所以他想做面向 C 端向能完整交付的产品,成为机器人的 “主机厂”。

在 100 天前,他找到有工程落地能力的宋巍,和有产品、用户洞察的赵哲伦一起创立了机器人公司——维他动力(Vita Dynamics)。

从左向右分别是:宋巍、余轶南、赵哲伦

余轶南劝当时地平线同事宋巍一起创业时,也说了一句话:“走吧,我们一起去做机器人。” 此前就职于理想汽车的赵哲伦, 在 2023 年智驾端到端的技术架构出现后就与余轶南一起聊机器人产品构想。

创业仅三个月,维他动力已连续获得两轮融资——今年 1 月,获得由地平线和高瓴创投领投,元璟资本、柏睿资本、百度风投和初心资本跟投的近亿元种子轮融资;最近,他们完成由今日资本和凯辉基金领投、雅瑞资本参投的种子 + 轮融资,累计金额达 2 亿元。

具身智能现阶段还没有形成太多共识,用余轶南的话来描述,正处于 “春秋时代”——百家争鸣,谁也争不出对错。讨论最热闹的是人形机器人进工厂,拧螺丝、分拣电池、搬东西。

余轶南则站在这些讨论声音的对岸。他认为机器人的最大场景并不是工厂——因为机械臂已经够用了——而是个人和家庭,中国有四亿个家庭。其次是服务业,“很多服务场景是需要 24 小时、高质量、一致性的服务”。

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人形机器人不应该是机器人的唯一形态,不同场景下的机器人都会有自己形态的最优解。

在与我们交流时,余轶南反复提到两条技术成熟度曲线——难度从简单到复杂,容错率从高到低。所有的场景都可以在这两条线形成的坐标轴上找到自己的位置。AI 在很多领域都已能驾驭复杂需求,但机器人产品的技术成熟度目前还只能做容错率较高的事。

“很多人一想到机器人要把高脚杯放进头顶的碗橱就觉得太难了,实现不了,但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任务做起。” 余轶南的想法是,技术是技术,产品是产品。原理性技术还在不断摸高的同时,一些已经成熟的技术则已进入 “产品入场” 阶段——先创造价值,沿途下蛋。

维他动力已确定的首款产品是基于户外场景的四足机器人,预计今年年底发布。更为具体的产品使用画面是:一家人去郊外游玩,机器人会从一辆理想 L9 里跳下来,跟随主人,帮忙背负重物,也能负责记录一家人游玩的精彩瞬间。

第二款规划中的产品将会进入室内场景,用于完成收纳、整理等任务,产品构造是 “机械臂 + 轮式底盘” 的组合,或许还会配以一种布艺外观——目的是以一种更为舒适的形态进入家庭。这款产品的上市日程表定在 “三年之内”。

余轶南希望他们的机器人不要扮演 “入口” 的角色,不做信息、娱乐、广告的平台,尽管那些方向的商业模式看起来更加简单直接;家庭机器人,不需要 “说人话” 和配备显示屏。

最高效的交互,只需要简单的声音、光影和肢体。这背后是余轶南对产品第一性原理的思考:物理世界的归物理世界,数字世界的归数字世界。

赵哲伦给我们分享了一个名叫《齐马蓝》( Zima Blue )的故事,是系列动画片《爱,死亡,机器人》( Love, Death & Robots )中的一集。艺术家齐马是全宇宙最会画画的机器人,他的画中间总是有一个蓝色的色块,这个色块就是 “齐马蓝”。当记者在他生命的终点询问 “齐马蓝” 意义时,齐马给出的答案是:他最开始是一个泳池机清洁机器人,后面他的功能被不断累加,变成了如今的样子,而那个色块是他记忆中泳池的颜色。

故事的结局是,齐马在艺术巅峰时刻拆除了各种功能组件,变回泳池机器人,在泳池里执行着最原始的清洁指令。机器人的形态和功能会随着时间的演进不断变化叠加,现在的人类,正在塑造齐马 1.0 版本。

“端到端出现后我第一反应是:可以搞机器人了!”

晚点: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做机器人创业的?

余轶南:十几年前我就想做机器人,一直找不到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晚点:想了十几年,为什么是现在?

余轶南:特斯拉端到端的技术架构出来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可以搞机器人了!那会是 2023 年,我约还在理想的哲伦喝酒,他以为我要聊智驾的端到端,结果我大聊机器人。

汽车是四个轮子,运动轨迹相对简单,只有前后和左右,且只在二维平面里。但四足机器人的运动轨迹会有 12 种自由度,比汽车复杂 3 倍,就需要在更高维的空间里做优化。

智能驾驶早期是用结构化白名单的模式,即在交通环境里人工定义很多目标,感知系统针对每个目标去检测、识别,再做环境理解,然后规划。2023 年智驾走向端到端模型后,实现了从传感器输入(sensor in)到控制输出(control out)的自动化决策。2024 年底,智驾又进一步演进为 VLM+VLA(视觉语言模式 + 视觉语言行动模式)的协同框架。

如果还是过去那种靠人工编写规则的传统架构,很难控制复杂的机器,但随着架构演进,机器能自己学习、不用人来写规则,那就有可能实现几十个电机在高维空间的理解、规划、执行。

晚点:李斌刚造车时说造车需要 200 亿元,后来发现远不止这个数。雷军造车时说要 300 亿元。要造出你想要的机器人,需要多少钱?

余轶南:起步阶段,要在五年内实现百万台的量产,投入可能在百亿元级别才能上牌桌,但是这 100 亿元肯定不是单靠融资能得到的,要有先落地的产品,自造血。

晚点:智能驾驶也是机器人的前序,这跟你现在做的 AI+ 机器人有什么本质不同?

余轶南:我们想做一个 AI 原生产品,而不是 something plus(把 AI 能力附着在产品中)。这两者的核心区别是,AI 本质上是有趣的灵魂,把这样的灵魂放在什么躯壳是很关键的。

智驾是把 AI 技术嫁接在一个现有的产品形态——汽车上,而汽车形态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已经固化了,这个物理躯壳太受限,而 AI 本身的能力更大,所以我决定不能再继续做汽车,而是要完全创造一个新的本体,把 AI 的价值更充分地发挥出来。

晚点:你过去做智能驾驶的经验怎么转移到机器人产品中?

余轶南:汽车和机器人的底层是一样的,都是本体和入口。再往上需要环境感知、环境理解、任务理解、任务拆解、推理、规划、执行、最终是控制,整个链条都非常长。

智能驾驶从分段式走向端到端,再走向 VLA+VLM 的架构,机器人也是差不多的进化路径。

两边技术架构很像,无非是传感器输入的部分不一样,汽车是十几个摄像头和激光雷达,机器人摄像头会少一些,也有激光雷达,还有触觉传感器等;复杂度也有区别,汽车只有两个维度的自由度,但机器人少说 10 来个、多则 60 多个自由度。

但二者整体快慢系统架构的差别是很小的,基本架构在逻辑上是一样的。机器人的运动控制,系统更新频率(指控制器每秒向执行器发送指令的周期)能做到 50 赫兹,也就是 20 毫秒一个周期。汽车在双算力芯片的架构中,一颗芯片上跑慢系统可能跑到 2 到 4 赫兹,另外一颗跑快系统,可能跑 20 到 30 赫兹。

晚点:如果相似度很高,你也会用自动化程度划分机器人的阶段吗?

余轶南:L1 阶段是基于遥控的机器人;L2 阶段是在人的监管下机器人能自主活动;L3 阶段是即使没有人的监管也能自主活动。L3 实现与否主要是责任兜底问题,这和智驾的 L3 概念类似。

大多数人现在对智驾 L3 的定义是接管率,但接管率只是数字。我的定义是从驾驶员的责任转变为保险公司的责任,只要出了事故还是驾驶员负责,那就不是 L3。机器人的 L3 也是类似,如果出了问题还是用户承担,那就不算。

晚点:现在很多机器人已经能做高难度的动作了,在你定义里他们属于什么阶段?

余轶南:很多漂亮的、高难度的动作是靠遥控完成的,本质还是 L1。我们希望做的机器人是 L2 阶段。

晚点:你说的机器人完全自主的 AGI ,会比智能驾驶的 L4 更慢实现吗?

余轶南:我们要把场景都拆开,每个场景有自己的时间轴,比如物流机器人、分拣机器人,L3 已经实现了。

“我造的机器人,是要让人远离数字世界的困扰。”

晚点:你们办公室门口摆了个破旧的瓦力,为什么不是放钢铁侠或者人形机器人?

余轶南:之前地平线公司门口也有一个瓦力,比我们现在这个更大,一米八高,我们为那个瓦力做了环境感知语音交互,它会在我们进门时就打招呼。开始创业后,我看到门口有点空,就想搞个大的瓦力,不过找不到那么大的了。

我觉得 “有趣、有用、有生命力的灵魂” 才是机器人的核心,瓦力就很有生命力。英伟达 GTC 大会压轴的双足机器人,走起路来头一晃一晃,也让人感觉很有生命力,即使背后就是一套算法和轨迹生成的。

晚点:大家现在都争相让机器人进汽车工厂干活,为什么你们不这么干?

余轶南:现在工厂的大部分过程都实现了自动化,即使是日产 1000 台汽车的高效产线,工人数量也并不多,且人的劳动都是轻量级的。所以,用机器人替代工厂里为数不多的工人,去干工人完全胜任的活儿,在商业层面是伪命题。不过这件事在欧美是成立的,欧美劳动力短缺且昂贵。

技术发展到某些阶段需要场景来做验证,拧螺丝、搬东西——这些场景是起到对技术的验证作用。

晚点:特斯拉作为公认的领导者,提出让人形机器人进工厂,所以多数人认为特斯拉的选择就应该是正确的。

余轶南:首先并不能够去证伪说特斯拉是错的。但大家都认为是正确并不一定真的正确。马斯克如今已经是世界级的企业家,如果他要说做机械臂,即使这条路线是对的但听起来不性感,股价可能就一下跌下去 30%。这属于巨头的魔咒——只要出一个低于预期的产品,其他方面会受很大损失。

在我的愿景里,人形机器人绝对不会是唯一的机器人形态,未来各种各样奇奇怪怪好玩的机器人会在大马路上、在你家里、在你的办公室来来回回地走。

晚点:有人认为做人形机器人最合适,因为这个世界上物体尺寸、空间尺寸、东西的位置等设置都是按照人的活动范围和习惯来定的。

余轶南:为什么它一定最合适呢?这种想法不够严谨。很多人这么想是因为人形意味着通用性——可以像人一样在灶台上做饭、可以去铺床单,但这件事本质是机器人能操作的高度是多少、移动能力是怎样的,每个场景都有可能找到与之对应的最优解。

我们看过太多的科幻电影,里面有多少是人形机器人?今天能被记住的其实都不是人形的,比如《星球大战》里的 R2-D2 和球形机器人。《超级陆战队》里的大白属于人形,但它又不属于今天意义的人形。瓦力甚至没有语言,只有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晚点:什么情况下你会做人形机器人?

余轶南:当人形机器人被用来追求更高、更快、更强的极致技术时,我会考虑。让人形机器人进行挑战技术高度的比赛,类似汽车行业里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人类生活里的奥运会,用来挑战人所不能够达到的生理的极限,比如它能跑得比博尔特更快。

但是我对把人形机器人搞成一个产品现在还没太大兴趣。

晚点:在你的构想里,进家场景里,收拾东西、做饭的机器人应该是什么形态?

余轶南:一种既能完成功能又让你感到最舒适的形态。什么样的形态会让人舒适?首先是一个我们经常看到、感到习惯的形态,比如布艺外壳而不是金属外壳,形状可能像圆桶一样,占地面积不要超过扫地机。这样形态的机器人,带着机械臂,也有通用的移动能力,一定比人形机器人好。

我不会给家里买个人形机器人。首先它放哪儿都是个问题,要专门给它做一张床吗?还是说,让它一直站在你家墙边上?我希望机器人用完能被收纳,并不占空间。我做产品的原则之一是,如非必要不增实体。

不管是不是人形,机器人都应该具备三种能力:自然交互、自主移动、自主操作。室内场景对自主移动的需求度不高,轮式底盘又稳定又低成本,占地面积也小,但这种场景对自主操作能力的要求高;户外则相反,对自主移动需求高,但不需要有太高的操作能力。

至于机器人的自然交互,需要有输入、输出的硬件,比如扬声器、传感器,但并不一定非要是有头的形状。

维他动力的室内机器人设计手稿

晚点:你希望你的机器人是一个有用有趣的生活伙伴,而不是入口?

余轶南:人不应该离电子设备太近。

过去两千年人类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信息灌输,而未来还将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人就只应该进行低成本娱乐,就像《头号玩家》里那样,人只是给算法世界提供数据;另一种是解放了双手的人可以去探索、创造。我们永远期待后者,但社会趋势会往前者走,并且不像《头号玩家》演绎得那么酷,大部分人会被数字洪流带走了,这是很悲哀的事。

如果我们造出的机器人只是给人提供服务,让一部分人远离数字世界的困扰,这是一件好事。

晚点:所以长远来说你真正想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余轶南:让机器的归机器,让人的归人。这也是余凯说过的。或者说,让物理世界的归物理世界,数字世界的归数字世界——让所有的生产作业由机器人去做,同时人不要被别人的算法带进去,而要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机器人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

晚点:你觉得机器人最好的落地场景是什么?

余轶南:按照市场大小,最大的场景一定是家庭。中国大概有 4 亿家庭,规模非常大。能实现家庭的清洁、收纳、信息整合的家用机器人——知道家里东西在什么地方,并且能为提供服务——这样的机器人一定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机器人。再是服务场景,比如各种酒店的前台、咖啡馆的吧台、便利店,都需要机器人,出发点不是成本或者效率,而是能让人获得 24 小时、高质量、一致性的服务。最后是工业场景。

晚点:为什么是收纳和整理,而不是倒茶或做饭?

余轶南:我们考虑两个维度:功能的技术复杂度从低到高,容错率从高到低。拿起一个水瓶再放下是简单操作,现在已经有 95 % 以上的成功率;拿起一个瓶子把瓶盖打开,把水倒入一个杯子里,这个操作是复杂的。没拿住矿泉水瓶,摔到地上,任务失败了但失败成本相对是低的;如果换成玻璃杯、盘子摔到了地上,失败成本就高了。

家庭所有需求都能在由这两个维度构成的坐标系里被平铺开,最早可实现的就是收纳和整理,任务简单且容错率高,比如让机器人从沙发上拿起孩子的玩具收纳到柜子里,这种服务 3 年内就能实现。针对容错率低、更复杂的场景,可能需要等 10 年甚至 15 年。

AI 做复杂的事情是容易的,只要人采集了很多数据教它就能做出来。但 AI 完成低容错率的任务就很难。10 年之前就有很多公司花 3 个月做出了 L4 机器人的 demo 了,但现在还没有落地。

晚点:但你们要推的第一个产品为什么是室外机器人?

余轶南:目前 outdoor 的技术会比 indoor 更成熟。过去 3 年,outdoor 的技术比如运动控制等发展很猛;从去年到 2027 年,indoor 的技术会发展。当学术界在努力工作时,我们应该冷静等一等,基本原理性技术更加成熟,才是产品的入场时间。

晚点:这款室外产品的用户会是谁,要解决他们什么需求? 

余轶南:我们把第一款产品定义为有用和有趣。我们聚焦生活状态比较收敛的家庭用户,他们的生活有两个空间:家和车。比如理想车主就是我们圈定的典型用户。

当车停到了景区的停车场,机器人能够自己从后备箱里跳下来,到遛弯、徒步的环境里,负重、陪伴,以及记录精彩瞬间。

晚点:你们还参考了理想汽车的后备箱空间来设计机器人尺寸吗?

余轶南:我们产品尺寸设计,首先是能通过家庭室内的窄道——大概 40 厘米宽;第二个是公园入口等位置的回形栏杆,机器人得自己走过去;第三是从车的后备箱里跳下来以及跳回去的能力——我们按照理想 L9 的后备箱 78 厘米高,设定机器人要跳回 80 厘米高的地方。跳下车和后空翻等单个动作都很简单,但跳回去仍然很难。我们现在还在研发怎么让它跳回后备箱,这里面会涉及优化峰值扭矩和产品重量之间的平衡。

晚点:你们似乎也还比较在乎产品的颜值,这一点很容易被技术型创业者忽视。

余轶南:颜值非常重要,但不是那种酷炫的,而是温和。要让用户感觉我们的户外机器人正义、忠诚、勇敢,室内机器人则是温暖、安全的。

维他动力的室外机器人手稿

我还想做一个软皮肤,但实现起来有难度。我跟从机器人行业招来的人讨论问题,他们会说机器人行业以前从来都不会讨论这些,讨论更多的是功能性,比如需要五指还是抓夹,而我就会关心能不能有软的皮肤,结构是外骨骼还是内骨骼。

今天的机器人某种意义上都是外骨骼,也就是外支撑架构,就像乌龟、螃蟹一样支撑是在外壳上面。但哺乳动物都是内骨骼的架构,皮肤是软性的。所以,做架构设计时就应该先把内部实现好,外在部分则是灵活的、可定制化的。

机器人的内核是 AI + 电子电气架构,本体结构是多样的,外观也是多样的。

晚点:你希望你的机器人有问答交互功能吗?比如要接 DeepSeek 吗 ?

余轶南:我希望机器人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一个机器人,张嘴说人话就破坏了美感。但不说话不代表没有思考逻辑,不代表没有交互。

决定出来创业之后,我重新看了《机器人总动员》,发现整部电影居然是哑剧风格,瓦力和伊娃更多是通过肢体和声音交流。我认为机器人最好的表达方式是用简单的声音和光影,最好的语言是肢体语言。

我们要考虑用户的第一交互优先级。在做智驾时,我们做了很多交互尝试,当时最魔幻的设计是当摄像头检测到车内有人抽烟,车窗就会自动打开,但在后面测试环节总有失误——每当人手一放在嘴边,车就要自动开窗。事实上,开窗本身只需要 “按一下”,这才是开车场景中最天然、优先级最高的交互形式。

具身智能原理性技术与工程化技术的发展周期

" 我需要全栈闭环、全攻全守的特种兵部队。"

晚点:今天你们定位的市场以及产品形态,真的是别的创业公司没看到、只有你看到了?会不会是这个场景根本不存在?

余轶南:去年七月到十月,我跑了 15 家以上机器人公司,没有做 to C 方向的。大家还是觉得做家庭场景很难,但本质他们还是从技术角度出发,而并非从产品或者从用户角度考虑问题:一想到要把高脚杯放进头顶的柜橱就觉得实现不了。但其实把场景拆解之后,就知道有什么可以开始做了。

晚点:机器人的产业链很长,链条上的其他能力如何靠团队补足?你的两位联创是怎么选定的?

余轶南:我们定位自己是机器人的主机厂,所以首先就要有 “车” 而且是辆 “好车”。我们需要从软件到硬件的系统的工程能力,从算法到本体全都能吃下来,把车先造好。宋巍擅长系统工程,哲伦有非常强的用户洞察,懂产品定义和市场营销。

当然,拥有非常强的 AI 团队也是核心能力。现在我自己带 AI 团队,我也最擅长 AI 算法,同时也还在为这个团队找 VP。

晚点:这次创业你有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再犯哪些错误吗?

余轶南:一定要保持组织的简洁。今天的组织效率跟过去非常不一样,AI 工具可以在专业领域提高十倍效率,也能让人学习速度大大加快,比如不懂网页前端的人也可以 10 分钟制作出一个公司网页。 

这带来的是,一方面纵向上人的效率会提升,横向上学习的范围会扩宽。所以组织里个人能力素质的要求会变强,专业和经验要求会变弱。这种新的组织形态是小而精的,每个人的成本会提高但是总成本会下降,并且能降低沟通损耗。所以最开始投资人问我第一阶段需要多少人,我说 300 人,但现在我觉得也就需要 50 到 70 人。

我们面对的是不确定的市场、不确定的需求和不确定的分工,所以组织形态要能应对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在对目标达成共识的情况下,模糊掉所谓的边界和分工。我希望我们的工程师可以既懂下游又懂上游。我需要一个全栈闭环、全攻全守的特种兵部队,能够相互补位。

晚点:你怎么说服优秀的人才加入?现在在技术攀登期,加入创业公司是有波动性的。

余轶南:十年前的我,余凯说一句话我就跟着走了:“我们一块儿出去干一个 AI 芯片吧?” 我的回答自然而然就是:“好的,咱们一块走。” 所以说服优秀的人,首先要有战略共识和共鸣。

现在大家还是对产业未来发展有疑问,以及现在这个阶段是不是适合从大公司或者从研究机构跳出来去做产业界的东西,这也是个疑问。

晚点:你通过什么方式判断人是不是有潜力、是你要找的全攻全守型人才?

余轶南:一个人的潜力其实很大的程度上体现在他做过他过去并不擅长做的事情,但是能够快速钻进去并把这件事情干好。所以我面试时一般会问 “有哪些事情是你不擅长但结果做特别好的?”

晚点:那么,有什么事情是你曾经以为自己不擅长但事后看是做特别好的?

余轶南:我曾经以为我不擅长做 to B 业务,刚开始管理地平线智驾产品时,我第一件事不是跑去做产品的定义和做技术的分析,而是花 3 个月跟我们销售把当时全国五大片区跑一遍,每个片区跑两周。

在不断给客户介绍产品和技术过程中,一次次跟客户把酒言欢、相见恨晚过程中,我对技术、业务的思考就不一样了。

晚点:你身上有一种技术人员罕见的江湖大哥气质,这是那几年与客户把酒言欢历练出来的吗?

余轶南:我在百度工作时还是纯粹的科学家,后来在地平线创业的 9 年,从技术人员变成产品线负责人,再延伸到产品运营、商务管理等等,这一路我点的 “技能树” 又多又杂,财务、法务、供应链、谈判、喝酒,全链条。这次创业,我又学到了新的技能——融资。

晚点:机器人公司的估值正在水涨船高,宇树超 70 亿元,银河通用超 30 亿元,还有很多估值在 10 亿元以上的公司。这么看,你们现在融了 2 亿元并不多。

余轶南:就这个产业未来 50 年真正能产生的价值而言,你列举的这些公司估值都还太低了。机器人产业会比汽车工业规模更大,它对社会底层基础设施会带来巨大变化,影响更为深远。今天在大街上还没有机器人走来走去,但我相信我们的下一代会习惯机器人在大马路上走来走去。

如果这样判断,按目前全世界汽车市场每年的销量大概是 9000 万台来看,未来机器人全球出货量会更大。

晚点:面对越来越多具身智能参与者——车企、科研团队、传统机器人公司,你比较害怕哪一种对手?

余轶南:现在的几类对手:创业公司、中号企业、超级巨头,跟他们的竞争是有时间顺序的。

第一类是创业公司,大家还没搞清方向,处在 “春秋时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你说你的、我说我的,都有自己的逻辑闭环,谁也证明不了谁对谁错。等后面 “战国时代”,所有人战场上见。现在智驾已经处在战国时代,机器人产业还在春秋时代。

还有一波已经在细分市场上取得巨大成功的中号企业,比如扫地机器人、无人机、电动平衡车这样的品类。如果他们转型做智能机器人,可能三年之内会成为我们在战场上直接见面的对手。

晚点:中号的企业如果这一两年内就要进场了,你们怎么防守?

余轶南:我们就轻装上阵。他们一方面要把现有技术做好,还要分一部分资源干新的市场,难度也很大。

第三波是巨头,比如字节、华为、小米、比亚迪、理想这样的公司,他们在自身战场上的仗还没打完,所以会在更晚一些入场。现在机器人市场也还不够大,未来技术成熟、趋势明确,巨头进来就是要抢蛋糕的。

汽车市场大概是 2.5 万亿元规模,而机器人至少要达到 5%~10% 的汽车市场规模,也就是 1250 亿元至 2500 亿元时,巨头才会入场。

晚点:你刚才说三波梯队,很像汽车领域的竞争。

余轶南:我觉得机器人产业的竞争节奏会在汽车和扫地机这两种产品之间——扫地机 6 个月一个迭代,汽车大概 15 个月一个迭代。

晚点:竞争烈度呢,也在这二者之间?

余轶南:还没到那个阶段,大家目前都还处在形成共识的阶段。

晚点:你会担心出现像 DeepSeek 这样的黑马吗?本来大家都还在搞 DAU,突然业内杀出来一个模型能力、技术能力很强的对手,能做出与需求契合度更高的产品?

余轶南:软硬件结合的赛道不会,纯软件赛道很有可能出现。

晚点:这个行业是不是也需要巨头入场,共同培育?

余轶南:肯定是的。华为进入汽车市场,早期的产品可能不行,但它带来了泼天的流量,让小米接住了。用户都跑去看汽车了,手机这种商品就没人关注了。这个就是巨头入场的核心价值。

晚点:所以最可怕的竞争是前面巨头入场带来泼天流量,被另外一家接住了。

余轶南:我们希望汽车是雷总最后一次创业。到时小米真做了机器人,他可能会说,机器人也是一种车。

题图来源:《机器人总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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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发制人是优秀组织的试金石——从腾讯入局AI说起

原创 立涛 2025-02-23 11:31 上海

后发制人,是优秀企业的试金石,那些能够反复做到后发先至的组织,蕴藏着更高的组织势能,值得我们在投资研究的过程中格外重视。

文 | 郑立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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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周末,腾讯旗下的微信搜索和腾讯元宝接入DeepSeek,短短一周,元宝已经超过了豆包,升至中国区苹果免费 app下载排行榜第二,仅次于DeepSeek。

这是一个影响非常深远的事情,意味着一直保持观望态度的腾讯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切入方式,并开始在AI领域大力出击。之后,腾讯内部也进行了组织调整,将腾讯元宝、QQ浏览器、搜狗输入法、ima等更多AI相关产品汇入CSIG(腾讯云与产业事业群),共同作为腾讯面向大模型时代打出的产品组合。

虽然这只是个开始,但已引发巨大关注,可以预见的是,当友商们还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资本投入、做着用户获取和模型能力提升的军备竞赛时,腾讯即将凭借着13亿用户和海量的数据弯道超车。如果说,过去的微信公众号、小程序、朋友圈构建了一个庞大的用户金矿,那么DeepSeek给这座金矿配上了智能挖掘机,AI应用场景最强大的生态已经呼之欲出。

根据从内部了解的信息,腾讯用一个700亿参数量的模型,按照DeepSeek开源的方法进行训练,两个星期就达到了DeepSeekR1性能的90%;实验成功后公司马上做和DeepSeek一样的6000亿参数量大模型,估计时间一个月。可想而知,等腾讯的大模型能力追上DeepSeek之后,结合它的用户生态,能够爆发出怎么样的势能。

过去,字节、阿里、百度、AI六小龙们激进布局AI生态的时候,腾讯的动作显得迟缓;但随着开源的Deepseek横空出世,腾讯以很快的速度拉齐了和所有对手的能力差距。这不是运气或偶然,马化腾很早就对大模型领域的竞争给出过判断:“AI可以后发取胜,不急于一时”。而另一位公开表达过类似观点的企业家是黄峥,他们都早早就洞察了这场竞赛的本质。

腾讯的后发制人某种意义上为大部分AI六小龙关上了AI竞赛的大门,也意味着竞争对手们之前的大量投入突然变得毫无意义,一级市场投资者在这个领域投入的资金也基本上宣告打水漂。

而复盘腾讯的历史,这家公司总是一次次重复着类似的故事:腾讯不是最早发明QQ的公司,不是最早发明微信类产品的公司,也不是第一个做支付的公司,但最终都后来居上,成了龙头;腾讯也不是短视频业态的开创者,但却能够在抖音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快速构建起视频号的生态,创造了8亿日活的超级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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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并不是孤例,我们总是从商业与组织的进化史中看到一个看似矛盾又反复被验证的规律:那些最顶尖的组织,往往不是新领域里最早行动的开拓者,而是深谙后发制人之道的战略家。段永平提出过“敢为天下后”的理念,底层也是同样的道理:能做到敢为天下后、后发先至的,往往都是非常了不起的组织。

段永平最喜欢的苹果,就是“后发制人”战略的典范。

最早的电脑图形交互界面和鼠标,是施乐PARC实验室里研发的无法商业化的创新,乔布斯将其转化为了大众消费品,引入苹果电脑,为个人电脑时代拉开了序幕;

苹果不是MP3的开创者,但当索尼、三星等公司验证了市场需求,自身产品又有瑕疵,苹果通过5G容量硬盘+滚轮交互,推出了体验上有代际性领先的ipod, 3年就占据了82%市场份额;

苹果也不是手机的开创者,2007年iPhone问世前,诺基亚、黑莓已主导市场多年,然而苹果通过对现存技术的整合(多点触控、重力感应等),以及对app store应用生态的打造,创造了全新的用户体验,重新定义了智能手机标准,颠覆行业格局。

在AI时代苹果同样没有冒进,而是耐心等待技术的成熟,寻找合适的切入口。

苹果的理念是,技术产品化的能力比原创发明更重要,所以不断遵循"观察-改良-定义产品"的后发路径,不做第一个试水新市场的玩家,而是耐心等待需求验证清晰、技术成熟度匹配的窗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通过更强的用户洞察和产品定义能力做出代际性的用户体验创新,再通过供应链能力改写行业格局。

拼多多同样是后发制人的典范,其电商业务推出于行业格局已经稳定数年的节点,借助微信渠道和下沉市场的空白快速织起一张电商网络。而社区团购业务、出海业务,也都是在既有玩家已经耕耘赛道多年后才出击。

每次出手前多多团队都会非常深入地研究现有玩家的经营策略:

社区团购业务推出前,拼多多曾排出几支不同的团队到湖南考察兴盛优选,一批人大量访谈兴盛优选的管理层,另一批人则调研兴盛优选的仓库和网点;

Temu推出之前,拼多多团队深入调研了包括shein在内的一批跨境电商公司,开创性地以“全托管”的模式杀出一条道路,2年的时间就做出了500亿美金GMV的规模。

拼多多的理念是,不做每个赛道最早的进入者;相反,当对手充分的在行业里验证/试错了各种策略的可行性与局限后,管理层通过充分的调研,以更高维度的视角拆解生意,找到对手的弱点与业务的更优解法,结合团队超强执行力,快速拿下市场。

类似的企业还有很多,对于优秀的组织而言,后发制人似乎是一种共性。

3

敢于天下后、后发制人,对企业有非常高的要求。

很多企业争先,本质是担心慢一步就错过先机,很多时代的机会窗口确实是转瞬即逝的,例如你可以像腾讯这样在移动IM的竞赛中慢半拍入场,但要是慢一拍以上,那么机会的大门就永远关闭。并且,开垦空白市场,先发者往往面临的竞争更小,因此,“抢在别人之前进场”对大部分企业而言都有很大吸引力。但越是如此,后发制人的含金量就越高,能够做到后发制人的企业,也就意味着其组织更加优秀。

首先是战略定力。面对一块充满机遇的新领域,主动让一步等对手先去探索,这是对收益与确定性的平衡。新领域往往在需求真实性、技术稳定性及市场容量等方面均存在不确定性,最顶尖的组织有足够的底气待对手充分试错、验证机会后,以更低的市场教育成本、更清晰的策略杀入,凭借自身的能力禀赋快速终结竞争。

这需要对行业趋势有精准洞察,把握好产业趋势与机会窗口的交汇点,看似被动,实则是规避风险、优化资源配置,也是对自身组织能力的了解和自信。

其次是能力禀赋。在慢了半步到一步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快速追赶,这意味着公司的能力禀赋是非常突出的,给了企业充足的时间冗余度。

能力禀赋可以分为几个维度:

1)资源优势。这里指的资源,主要指企业构建的生态/渠道优势:当企业在渠道或者生态上构建了强大的优势后,就拥有了足够的战略冗余度,例如腾讯,先是拥有QQ,之后又拥有了微信,这给了公司耐心观察行业动态的底气,等机会清晰后再下场利用入口优势改变战局。

饮料行业同样有类似的案例,渠道能力更强的公司能够“征用”小公司的新产品创新,利用渠道快速铺货:这几年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瑞幸,生椰拿铁不是瑞幸的首创,但瑞幸通过强大的渠道覆盖和供应链优势打爆了这个单品,之后瑞幸推出的柠檬茶、轻乳茶,都成功延续了这个打法。

类似的经典案例还有很多,例如2020年因为疫情爆火的视频通讯公司Zoom验证了在线会议的巨大需求,而这个需求迅速就被后续进入的微软(Teams)和腾讯(腾讯会议)瓜分,这同样是具备资源优势的企业对小型创新的后发制胜案例。

2)策略制定。具体指的是公司拆解问题,找到用户未满足需求、对手弱点以及业务最优解的能力。

产品型公司里,苹果、小米、oppo/vivo都是典型的后发制胜型企业,虽然进入市场比较慢,但用户洞察更强,能发觉没被满足的用户需求点,通过更好的产品实现后来居上。

对互联网而言,则是更好地理解竞争本质,在关键竞争点进行优化:美团在团购、外卖等几场关键战役都是后发入场,凭借公司更强的商业分析能力,算账更精细、投放更精准,把每笔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并且准确识别了关键竞争节点,例如在团购里优先获取商家供给而非烧钱获取用户、例如在外卖里重点优化骑手的配送效率规划,最终一步一步拿下整场战局。

3)执行能力。并非所有企业都有像腾讯这样的生态/渠道优势,对大多数公司而言,定制定好后进入市场的策略后,比拼的就是团队的执行能力。比对手更高效地落地、少犯错误、快速迭代,是所有后发制胜的组织必须做好的功课。

后发制人的底气,源于组织能力的系统性积累。顶尖企业不追求短期速度,本质上是对自身渠道/生态资源、策略制定、执行能力的自信,在这几个维度上持续迭代,最终厚积薄发,构建出构建难以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所谓后发制人无非就是大公司凭借自身优势对小公司的抄袭,但实际上包括腾讯、苹果、拼多多在内的这些公司,从创立之初力量还非常微薄时,就已经是后发制人战略的执行者,从第一天起他们的能力禀赋就已经与其他公司拉开了差距。

4

从苹果到腾讯,再到拼多多、美团等一系列企业,顶尖组织的成功,从来不是靠盲目争先,而是靠对趋势的敬畏、对机会的把握,先让自身立于不在之地,等待机会窗口闪现,再靠更强的战略拆解、执行落地来一击命中。腾讯虽然刚启动在AI领域的布局,但已经展露出了王者之相,未来潜力可期。而或许我们也会在这个案例中再一次认识到:后发制人,是优秀企业的试金石,那些能够反复做到后发先至的组织,蕴藏着更高的组织势能,值得我们在投资研究的过程中格外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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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关键词,带你全面看懂DeepSeek!

原创 风叔 2025-02-10 20:02 上海

你对DeepSeek的绝大多数疑问,都能在这篇文章找到答案

前言

DeepSeek的火热仍在持续。

相信很多读者在使用DeepSeek的时候,都会默认开启深度思考功能,风叔在阅读DeepSeek思考过程上的时间,甚至比最终回答还要多。

这是风叔在使用其他大模型时,从来没有过的体验。通过思考过程,你能真实感受到DeepSeek确实是在深度推理和反思,而非从四面八方获取各种零碎信息之后进行总结输出。

这样的推理效果也激发了风叔进一步探索DeepSeek的念头,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度研究,风叔总结出来十个关键词,带你全面看懂DeepSeek。

相信大家在读完这篇文章之后,会对下面几个问题有比较清晰的答案:

DeepSeek的实现原理是什么?

为什么DeepSeek具备如此强大的推理能力?

为什么DeepSeek能大幅降低训练成本?

DeepSeek会对英伟达造成怎样的冲击?

图片

风叔的研究方法主要是阅读DeepSeek最重要的两篇论文,《DeepSeek-V3 Technical Report》、《DeepSeek-R1: Incentivizing Reasoning Capability in LLMs via Reinforcement Learning》,以及研究DeepSeek在Github上的开源代码。

对论文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直接回复关键词【deepseek论文】获取。

关键词一:多头潜在注意力MLA

多头潜在注意力(Multi-head Latent Attention),是DeepSeek在推理成本上大幅降低的关键创新。

在传统的Transformer架构中,通过多头注意力机制(Multi-head Attention),模型可以同时关注输入的不同部分,每个attention head都会独立学习输入序列中的特征。

但是当序列长度显著增加时,键值(KV)缓存也会大幅增加,从而带来巨大的内存负担。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DeepSeek创新性地提出了多头潜在注意力MLA机制。通过低秩联合压缩技术,将多个输入向量压缩为一个隐藏向量(Latent Vector),从而减少了93.3%的键值缓存,如下图右下部分所示。

同时,DeepSeek还通过Multi-token Prediction机制,同时预测多个token,而非逐个token进行预测,大幅提升了模型预测的效率。

关键词二:专家混合模型MOE

专家混合模型,是一种将多个专家模型组合在一起,以提高模型性能的架构。

MOE包括多个专家网络和一个门控网络。每个专家网络都是独立的模型,负责处理特定领域的问题。门控网络的作用则是根据输入来确定每个专家网络的权重,从而路由给合适的模型进行处理。

在DeepSeek模型中,有一个专门的MOE层,包括了动态路由机制和专家共享机制,如下图右上部分所示。

通过动态路由机制,每次输入会选择性地激活部分专家模型,而非同时激活所有专家模型,从而提升计算的效率。同时,通过专家共享机制,在不同层之间可以共享部分专家模型的参数,从而减少模型冗余。

关键词三:负载均衡优化

MOE架构其实早在2021年就提出来了,但一直没有特别好的实践案例。因为如果要用MoE架构去训练一个超大的模型,存在计算复杂度高、训练难度大等问题,其中最大的挑战是负载均衡。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DeepSeek提出了一种非常创新的策略,Auxiliaray-Loss-Free Load Balancing。

这个策略的核心是,当给一个输入token计算该路由到哪个专家模型的时候,会加上一个专家Bias。如果发现某个专家模型处于过载状态,就会降低它的Bias;如果发现某个专家模型处于闲置状态,就会增加它的Bias。

这个思想和服务器集群的负载均衡是相似的,通过这种策略让多个专家模型实现均衡,从而提升整体模型的利用率。

关键词四:模型蒸馏

模型蒸馏,是将一个复杂且性能优异的“教师模型”的知识,迁移到一个简单的“学生模型”,使学生模型在保持较高性能的同时,还能显著减少模型的参数规模和计算成本。

模型蒸馏的核心思想是利用教师模型输出的软标签(即概率分布),而非硬标签,来指导学生模型的训练。这样,学生模型不仅能学习到数据的类别信息,还能够捕捉到类别之间的相似性和关系,从而提升其泛化能力。

模型蒸馏主要包括四步骤:

  • 训练教师模型:首先使用Transformer模型,训练一个性能优异但通常较为庞大的教师模型。

  • 生成软标签:使用教师模型对训练数据进行预测,获得每个样本的概率分布。

  • 训练学生模型:设计一个较小的学生模型,并使用软标签以及硬标签共同训练。

  • 优化与调整:通过调整温度参数、损失函数权重等超参数,优化学生模型的性能,使其尽可能接近教师模型。

DeepSeek是完全原创还是蒸馏了一部分其他模型,目前众说纷纭,但风叔认为这个并不重要。

第一个做出蒸汽机的是英国人纽可门,用来进行矿井抽水,效率非常低。瓦特在修理纽可门蒸汽机时,进行了重大创新和改进,发明了瓦特蒸汽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瓦特也是“蒸馏”了纽可门蒸汽机,但并不能因此否认瓦特的贡献,否则科技史上的那些创新都要被打上“蒸馏”的标签了。

关键词五:纯强化学习

传统训练AI推理能力的方法,通常是先通过监督微调SFT,让初始模型在大量的思维链(COT)训练数据集上,通过多个SFT周期进行训练。再用奖励模型让模型更新自己的策略网络和价值网络,以最大化预期奖励,如下图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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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Seek则完全抛开了利用大量思维链COT模板进行监督微调的范式,直接进行强化学习,依靠简单的奖惩信号对模型进行优化,大幅降低训练消耗。

DeepSeek-R1只用了一套最简单的奖励系统,来激发AI的推理能力。

第一,是准确性奖励。评估方法非常简单,正确就加分,错误就扣分。比如在具有确定性结果的数学问题中,模型需要以特定格式(<answer></answer>)提供最终答案。

第二,是格式奖励。该奖励模型强制要求模型将思考过程输出在<think></think>之间,符合格式要求就加分,不符合要求就扣分。

然后让AI在GRPO(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的规则下自我采样、比较和优化。

关键词六:GRPO

GRPO,全称是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是一种针对群体智能进行策略优化的算法。

顾名思义,该算法只考虑群体之间的相对关系和影响,使得整个群体在环境交互过程中,实现某种整体目标或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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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Seek是使用GRPO算法的核心流程如下

  • 对于一个问题,模型生成5个不同的解答步骤;

  • 检查每个解答的准确性,包括输出结果和格式,并给出奖励分数,比如正确得1分,错误得0分

  • 计算相对优势,包括群体的平均奖励(比如5个回答对了3个,平均奖励为0.6),计算每个回答的优势(优势 = 回答奖励  - 0.6)

  • 更新策略模型,增加优势为正的回答生成概率,减少优势为负的回答生成概率

DeepSeek为什么会选择GRPO算法,而不是大家更熟悉的PPO算法呢?

首先,PPO算法依赖价值模型估计状态价值,从而帮助计算优势函数。但是因为语言的状态空间巨大且复杂,很难为语言构建合理的价值模型。而GPRO算法只对输出的语言内容进行相对优势计算,不需要设计价值模型。

其次,PPO算法需要训练奖励模型进行评估,而GRPO算法使用基于规则的奖励,通过规则直接评估回答的准确性,不需要训练奖励模型。

这也是DeepSeek能大幅降低训练成本的核心原因之一。

关键词七:过程奖励模型PRM

在传统奖励模型中,AI主要根据任务的最终结果获得奖励,但是AI为了追求最终奖励,可能采取一些短视或不合理的行为。

而过程奖励模型(Process Reward Model)会对AI在整个任务执行过程中的步骤进行评估,根据这些中间步骤的质量、合理性、与预期策略的相符程度等因素来给予奖励。

DeepSeek在训练模型的过程中,采用了过程奖励模型。这种奖励策略能够让AI更明确每一步的正确行为方向,有助于AI更快、更稳定地学习到最优策略。

关键词八:长思维链冷启动数据

由于DeepSeek-V3完全通过奖惩信号进行模型优化,没有任何经过人类指示的标准答案作为参考,因此导致了“可读性差”的问题,即模型的思维过程可能难以被人理解。为了解决这个问题,DeepSeek-R1引入了冷启动数据。

第一阶段是冷启动:通过数千条高质量的长思维链(Long-COT)数据进行模型微调,用于提升模型的初始推理能力和回答格式,为后续的强化学习提供良好的初始状态。

第二阶段是以推理为导向的强化学习:通过GRPO算法,以DeepSeek-V3为基础进行强化学习,增强模型在推理任务上的准确性

第三阶段是拒绝抽样和监督微调:将推理任务数据和非推理任务数据混合,构建新的训练数据集,使用混合数据对策略模型进行再微调,从而进一步提升模型的推理能力,并且扩展模型在非推理任务上的能力

第四阶段是全面场景的强化学习:对于推理任务,继续使用基于规则的奖励系统;对于非推理任务,结合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对齐人类偏好

关键词九:PTX

除了大幅降低GPU资源消耗之外,DeepSeek还严重动摇了英伟达的生态基础,CUDA。

CUDA,全称是Compute Unified Device Architecture,是英伟达推出的并行计算平台和编程模型,允许开发者使用C、C++语言在英伟达GPU上进行通用计算。CUDA提供了非常多的API和工具,让开发者可以非常方便地将计算任务分配到GPU的多个线程并行计算

因此,CUDA成为开发者绕不开的平台,是英伟达的关键护城河。

而DeepSeek的实践证明,CUDA构建的堡垒也是可以被攻破的。通过PTX(Parallel Thread Execution,可以独立于具体的GPU硬件架构,介于高级编程语言和底层GPU机器码之间)汇编直接操作硬件层,可以获得更高的计算效率。

对英伟达致命的是,很多国产芯片都支持PTX,英伟达的CUDA护城河受到严重冲击。

在绕开CUDA的同时,DeepSeek还顺手冲击了英伟达的另一个关键护城河,NVLink。NVLINK是英伟达推出的一种专门为GPU与CPU之间高速数据传输所设计的互联技术,提供更宽的带宽和更低的延时,可以极大提升GPU密集型应用的性能,比如深度学习、图像计算、大数据分析。

而DeepSeek通过实践证明,NVLink也不是必须的,DPU完全可以替代。

关键词十:杰文斯悖论

上图是英伟达的股价在最近一个多月的表现,自从DeepSeek R1发布之后,英伟达先是大幅下跌,随后就开始了反复的震荡。

大家可能会疑惑,既然DeepSeek给英伟达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冲击,为什么英伟达从整体来看并未下降多少呢?

背后的原因可能是“杰文斯悖论”,由 19 世纪英国经济学家威廉・斯坦利・杰文斯在 1865 年的著作《煤炭问题》中首次提出。

19 世纪工业革命期间,蒸汽机热效率大幅提升,每单位煤炭可产生更多动力。市场原本认为煤炭消耗会大幅减少,但由于蒸汽机效率提高,其应用范围迅速扩展到铁路、纺织、矿业等领域,反而导致煤炭总需求量激增。

同样的,DeepSeek带来了推理成本的大幅下降,大家第一反应会认为这会减少GPU的算力消耗。但由于推理效率提高,AI应用场景会迅速扩张,甚至以前没有能力大量采购GPU的中小企业,也能参与这场AI盛宴,最终导致GPU总需求增加。

这里对于英伟达的影响在于,DeepSeek向世人证明了,即使不需要非常高端的GPU,也能进行高效的模型推理。因此,像华为昇腾、AMD等企业,会分走一部分英伟达的市场份额。

总结

在这篇文章中,风叔通过十个关键词,全面介绍了DeepSeek的原理和过程。

熟悉风叔的朋友们都知道,我们主要面向世界500强,提供企业级AI智能体,帮助企业解决复杂业务问题。DeepSeek给了风叔很多灵感,尤其是长思维链、强化学习和过程奖励模型,对我们产品能力和体验的提升,起到了非常正向的促进作用。

在后续的文章中,风叔还会向大家分享DeepSeek在企业级AI场景中的实践效果和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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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关键词,深度剖析DeepSeek-R1的实现原理

原创 风叔 2025-01-27 21:02 湖北

公布答案:直接强化学习、GRPO、冷启动数据和多阶段训练

前言

DeepSeek火爆出圈了!

在去年12月,DeepSeek-V3就以极低的训练成本,实现了与GPT-4O相媲美的性能。今年1月,deepseek再次带来惊喜,甩出了王炸级别的DeepSeek-R1,这款新的开源模型仅用不到十分之一的成本,就实现了GPT-O1的水平。

朋友圈里都是讨论DeepSeek的声音,今天风叔也来跟跟风,用三个关键词对DeepSeek-R1做一个深度剖析。

Deep seek into DeepSeek-R1!

关键词一,直接强化学习

强化学习的概念,是AI通过与环境进行交互,并根据环境反馈的奖励信号来学习最优行为策略,以最大化长期累积奖励。

强化学习有三个关键的概念,策略模型、价值模型和奖励模型。

策略模型:策略模型是指AI在不同环境状态下应该采取的行动,或采取各个行动的概率分布。比如在游戏AI中,环境是整个游戏地图,策略模型就是游戏AI在地图的每个点上应该采取的行动,比如前进、后退、左转、右转等等。

价值模型:价值模型用于评估AI在某个状态下的价值,表示AI从某个状态开始,遵循某种策略所能获得的长期累积奖励的估计值。比如在游戏AI中,游戏AI在某个点前进可能会遇到怪物,而右转可能会遇到宝箱。

奖励模型:一种用于量化AI在环境中执行某个动作时所获得奖励的函数,简单来说,就是告诉AI什么样的行为可以获得更高奖励,而什么样的行为会得到惩罚。

AI在和环境交互的过程中,根据奖励模型输出的奖励信号,通过策略梯度等算法更新策略模型的参数,使得策略模型逐渐学习到能最大化长期累积奖励的最优策略。

传统训练AI推理能力的方法,通常是先通过监督微调SFT,让初始模型在大量的思维链(COT)训练数据集上,通过多个SFT周期进行训练,学习如何从问题(x)和推理链(e)生成正确的答案(y)。再用奖励模型让模型更新自己的策略网络和价值网络,以最大化预期奖励,如下图所示。

而DeepSeek-R1完全抛开了利用大量思维链COT模板进行监督微调的范式,直接进行强化学习,依靠简单的奖惩信号对模型进行优化。

DeepSeek-R1只用了一套最简单的奖励系统,来激发AI的推理能力。

第一,是准确性奖励。评估方法非常简单,正确就加分,错误就扣分。比如在具有确定性结果的数学问题中,模型需要以特定格式(<answer></answer>)提供最终答案。

第二,是格式奖励。该奖励模型强制要求模型将思考过程输出在<think></think>之间,符合格式要求就加分,不符合要求就扣分。

然后,让AI在GRPO(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的规则下自我采样、比较和优化。

GRPO是一种强化学习下的策略模型更新算法,也是接下来要介绍的第二个关键词。

关键词二,GRPO

GRPO,全称是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是一种针对群体智能进行策略优化的算法。顾名思义,该算法只考虑AI群体之间的相对关系和影响,使得整个群体在和环境交互过程中实现某种整体目标或优势。

举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来解释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

以足球比赛为例,把每个球员作为群体AI中的一员,外部环境就是足球场,每个球员的状态包括位置、速度、身高、控球等状况,传球、跑位、射门等动作构成了策略网络,球队进球得分就是奖励。

刚开始,每个球员会按照各自的习惯和基本战术踢球,这就是初始策略。比赛过程中,教练会观察每个球员的表现和球员之间的配合情况,相当于收集数据和分析相对关系,比如发现某个前锋太独,不和中场球员配合而导致浪费进攻机会,教练就会调整他的策略,这就是策略优化。通过在比赛中不断观察和调整,优化每个球员的策略和球队的整体战术,从而提升球队赢得比赛的概率。

下图展示了GRPO算法和常见的强化学习策略优化算法PPO的区别。

GRPO的实现流程包括以下几步:

  1. 环境定义:定义群体中各个智能体,每个智能体都有自己的状态空间、策略空间和奖励函数,环境也会根据智能体的动作给出反馈

  2. 分配初始策略:为每个智能体分配一个初始策略,比如某个后卫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己方半场

  3. 群体交互与数据收集:让每个智能体和环境交互,并根据自己的策略选择动作,然后更新环境状态

  4. 相对关系分析:分析智能体之间的相对关系,比如哪些智能体协作更紧密,哪些智能体的动作对环境影响更大

  5. 策略优化:根据相对关系分析的结果,使用梯度下降算法更新策略网络的参数,使得群体目标实现概率最大化

  6. 重复迭代:重复步骤3~5,直到满足一定的终止条件。

那么DeepSeek-R1是如何使用GRPO算法的呢?其核心流程是这样的

  • 对于一个问题,模型生成5个不同的解答步骤;

  • 检查每个解答的准确性,包括输出结果和格式,并给出奖励分数,比如正确得1分,错误得0分

  • 计算相对优势,包括群体的平均奖励(比如5个回答对了3个,平均奖励为0.6),计算每个回答的优势(优势 = 回答奖励  - 0.6)

  • 更新策略模型,增加优势为正的回答生成概率,减少优势为负的回答生成概率

DeepSeek为什么会选择GRPO算法,而不是大家更熟悉的PPO算法呢?

首先,PPO算法依赖价值模型估计状态价值,从而帮助计算优势函数。但是因为语言的状态空间巨大且复杂,很难为语言构建合理的价值模型。而GPRO算法只对输出的语言内容进行相对优势计算,不需要设计价值模型。

其次,PPO算法需要训练奖励模型进行评估,而GRPO算法使用基于规则的奖励,通过规则直接评估回答的准确性,不需要训练奖励模型。

由于不需要SFT,也不需要价值模型和奖励模型,这个做法带来了训练效率的大幅提升,和训练资源的大幅减少。这也是DeepSeek-R1训练成本如此低的核心原因。

关键词三,冷启动数据和多阶段训练

由于DeepSeek-R1完全通过奖惩信号进行模型优化,没有任何经过人类指示的标准答案作为参考,因此导致了“可读性差”的问题,即模型的思维过程可能难以被人理解。为了解决这个问题,DeepSeek-R1引入了冷启动数据和多阶段训练流程。

下面是DeepSeek-R1的四个训练阶段。

阶段一,冷启动

训练目标:提升模型的初始推理能力和回答格式,为后续的强化学习提供良好的初始状态。

训练方法:监督微调SFT。

使用数据:使用推理任务数据,收集了数千条高质量的思维链COT数据,包含详细的推理过程和答案。写作、翻译等非推理类任务不在此阶段。

训练实现:基于推理任务的数据,对策略模型进行微调。

阶段二,以推理为导向的强化学习

训练目标:增强模型在推理任务上的准确性。

训练方法:强化学习算法GRPO。

使用数据:仅使用推理任务数据,包括数学、编程等有明确标准答案的任务。非推理任务数据仍不在此阶段。

训练实现:使用基于规则的奖励系统,对模型回答的正确性和格式进行评估。

阶段三,拒绝采样与再监督微调

训练目标:继续提升模型的推理能力,并且扩展模型在非推理任务上的能力。

训练方法:监督微调SFT。

使用数据:对于推理任务的数据,使用“拒绝采样”方法,收集高质量的推理数据;对于非推理任务的数据,使用现有公开数据集。

训练实现:将推理任务数据和非推理任务数据混合,构建新的训练数据集,使用混合数据对策略模型进行再微调。

阶段四,全面场景的强化学习

训练目标:继续提升模型推理能力;同时对齐人类偏好,提升非推理任务的安全性。

训练方法:强化学习GRPO,奖励模型(对非推理任务)。

使用数据:在阶段三的基础上,使用阶段三的模型生成的非推理任务数据。

训练实现:对于推理任务,继续使用基于规则的奖励系统;对于非推理任务,构建奖励模型,评估模型输出的有用性和安全性。

经过这四个阶段的训练,DeepSeek-R1在Math基准测试上,达到了77.5%的准确率;在AIME 2024上,达到了71.3%的准确率。而OpenAI-O1在这两个领域的准确率分别是77.3%和71.0%。

而且DeepSeek-R1表现出了更大的潜力,因为同样在AIME 2024的测试中,如果使用多数投票机制(即多次尝试后选出最准确的答案),DeepSeek-R1的准确率高达86.7%。

总结

DeepSeek-R1的成功让大家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强化学习,这个曾经让AlphaGO风靡全球的训练范式。除了少量的监督微调SFT之外,DeepSeek-R1几乎是完全通过强化学习训练出来的,而且展现出了强大的推理能力。

在传统的监督微调SFT中,模型很有可能只是学会了触发奖励的特定模式,从而故意投机取巧地生成和奖励模型对味的内容,而不是真正理解和推理。但DeepSeek-R1用极度简单的奖励规则,避免了模型为了获得奖励而进行欺骗的可能性。

“真正的理解来自于主动建构,而不是被动接受”。通过纯粹的强化学习,而不是一味让AI模仿人类的思维方式,AI似乎发展出了更直接更底层的推理能力。让我们保持乐观,期待在纯强化学习这条路径上,看到更多的突破。

最后,风叔预祝大家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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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动Palantir市值两年暴涨12倍的Ontology,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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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动Palantir市值两年暴涨12倍的Ontology,到底是什么?

原创 风叔 2025-01-20 20:02 上海

Ontology,构建企业级AI Agent的大杀器!

前言

如果盘点美股这两年最火爆的公司,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英伟达、特斯拉之外,Palantir绝对算得上是最炙手可热的明星公司之一。从2023年初到现在,短短两年之间,Palantir的市值上涨了惊人的1200%!

Palantir是一家专注于AI大数据分析和智能决策的上市公司,与美国政府、军方和企业都有非常密切的合作。Palantir帮助客户解决业务中最复杂的问题,从大数据反恐到供应链优化,更令人吃惊的是,Palantir每年平均从每个客户身上赚取超过1000万美金,即便如此昂贵的价格,客户对Palantir都保持了极高的忠诚度。

2023年4月,Palantir发布其最新的GenAI产品AIP,开始拉动Palantir股价的飙升。为什么市场如此看好Palantir?Palantir相比其他做数据分析和商业智能的公司,其核心差异是什么?

答案就是Ontology(本体论)。

什么是本体论Ontology?

本体论(ontology)是哲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它主要研究存在的本质和基本特征。在计算机科学领域,本体论是一种对概念和概念之间的关系,进行明确的、形式化的描述方法。它构建了一个领域知识的语义模型,用于知识的表达、共享和复用。

以医药领域为例,该领域的主要概念包括:

药品: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包括了多种属性,比如名称、成分、剂型、规格、适应症、禁忌症等等。比如阿司匹林是一种药品名称,主要成分是乙酰水杨酸,剂型有片剂、胶囊和注射剂,规格包括0.1g和0.3g等,用于解热、镇痛。

疾病:疾病有多种属性,比如症状、危害等。比如甲流就是一种疾病,症状包括发热、流涕、咳嗽等等,危害是影响患者的呼吸道和肺。

医生:医生能够诊断疾病和开具药方,医生同样也有自己的属性,例如专业领域、职称等等。

医院:提供医疗服务的场所,医院的属性包括等级、科室设置

医药公司:进行药物的研制和生产,医药公司的属性包括规模、所属国家

药监局:对药物的申请和上市进行监管和审批

当然,实际的医药领域还会包括医疗设备、医疗设备公司、医药代表等更多概念,这里简单起见,暂时不考虑这些概念。

从医药领域的本体出发,概念和概念之间的关系如下所示。

医生 - 诊断 - 疾病:医生根据患者的症状特征,结合医疗设备的检查结果,对患者可能的疾病进行诊断。

药品 - 治疗 - 疾病:根据患者的可能疾病,需要开具相应的药品,药品可以治疗疾病。

医院 - 检查 - 疾病:患者在医院挂号,通过医院的科室和医疗设备,对相关指标进行检查。

医药公司 - 研发 - 药品:医药公司通过各种生物、化学、医学等方式,进行药物研发。

药监局 - 审批 - 药品:药监局需要对药品的上市进行监管和审批。

医药公司 - 供应药品 - 医院:医药公司向医院供应药品。

看到这里,大家可能会发现,Ontology和知识图谱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ontology表达的是概念和关系,而知识图谱是一种将信息表示为实体(节点)和关系(边)的网络。

更直观点来说,知识图谱等于本体加上数据,本体是知识图谱更抽象的表达。

当我们以上面那张图为基础,填入实际的实体信息,比如FDA、辉瑞制药、立普妥、霍普金斯医院、冠心病等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实体信息,就会构成一张庞大的知识图谱。

Ontology的三个服务支撑

我们再仔细观察一下Palantir AIP的系统架构图,支撑Ontology Layer的是三个服务,Data Services、AI Services和Workflow Services,分别代表企业决策过程的三大要素:数据(Data)、逻辑(Logic)和行动(Action)。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讲,Ontology Layer加上三个服务层,就构建了一个企业的数字孪生。企业的经营现状,各种对象和数据,都能在数字孪生中得到精确的映射。而通过在数字孪生中添加和调整数据,还能反过来预测企业做出某种决策带来的效果。

Data Services(数据层)

数据层的核心,是对各种物理对象进行有效的提炼和抽象,即每个本体的概念和属性。比如零售场景中,商品、订单、门店、供货商、物流服务商等等,都是该场景下的关键实体。

基于本体的定义和属性,对企业的多源异构数据进行归一化处理,形成统一的Semantic Layer,即语义表示。Semantic Layer的主要作用就是将底层复杂的数据结构,转换为具有业务意义的概念和关系。此外,Semantic Layer还有一个关键作用,就是帮助各个不同部分,统一语义上的一致性。

最后,面向外部系统,数据层还要提供统一的API Interfaces,便于外部系统随时调取数据服务。

AI Services(逻辑层)

虽然数据是基础,但数据必须辅以推理和逻辑,才能做出更准确和科学的分析决策。以企业实际业务场景为例,业务部门在进行分析和决策的时候,可能会基于简单的规则,也可能会基于复杂的机器学习模型,或者某些特定场景下的小模型。比如零售连锁品牌在某地区开设新门店之前,就会分析目标区域的客流、用户画像、交通数据等,甚至还会构建销量预测模型,以评估目标区域的潜力。

逻辑层的核心,就是构建好各个本体和衍生出来的实体之间的逻辑关系。可以通过大模型和小模型的结合,比如Machine Learning、数学求解器、知识图谱等等。同时,还包括和业务系统的tool call,以及将各个环节有效串联起来的低代码流程编排工具。

Workflow Services(行动层)

任何企业决策,最终都要落实到行动上,比如开设新门店、研发新产品、优化供应链等等。通过这些行动后获得的业务反馈,进一步量化决策的效果。

行动层的核心,是利用大语言模型辅助企业员工的实际行动,比如在工业生产中更新ERP、更新MES、更新排产计划等等。因为我们利用Ontology构建了企业的数字孪生,因此这些行动可以先不必体验在实际物理环境中,而是在数字孪生中进行模拟和预测。

因此,行动层还包括了完整的控制、审核和模拟程序、沙盒环境以及环境的反馈回路,更安全地执行AI提供的行动建议。并且根据环境反馈,对逻辑层的模型和流程进行更新迭代。

目前,很多数据分析的企业或工具,能够一定程度上提供数据层和行动层的能力,但是逻辑层提供了一个企业或部门背后运转的核心业务逻辑。只有逻辑层的存在,才能最大限度发挥Data和Action的作用。

总结

Ontology可以说是Palantir走向成功的关键钥匙,同时也是Palantir的产品护城河。相对于广为人知的RAG(Retrival Augmented Generation),Palantir创造性地提出OAG(Ontology Augmented Generation),不只是做知识和数据的召回,而是同时融合企业私有数据、企业业务逻辑和业务行动反馈,实现企业复杂问题的解决。

基于OAG,Palantir落地了非常多极具挑战的项目。

比如宝马汽车生产优化项目,总费用超过2000万美元,主要任务是帮助宝马汽车优化生产流程、提高制造效率、预测供应链需求、提升产线灵活性。

比如默沙东利用Palantir,整合全球多个实验中心,进行临床实验数据分析与优化、生物标志物筛选、药物响应预测等等,大幅提升了药物研发效率。

还有很多案例就不一一列举了,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进入Palantir的官网AIP Now,了解更多经典案例。

更多精彩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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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再看瑞幸的竞争壁垒

原创 立涛 2024-08-18 14:58 上海

在公司已经迎来重大拐点的当下,市场对瑞幸依然有非常多误解和偏见。

文 | 郑立涛

写在前面:

对于快速成长期的企业,人们总是很难清晰地判断它的竞争壁垒,尤其是当经历竞争的时候。

瑞幸咖啡就是典型的例子,2023年Q2,公司做出了历史最高的盈利,但过高的利润率也吸引了竞争对手的涌入,为了巩固市场份额,瑞幸加大了产品9.9的活动力度,同时进行了快速的门店扩张,在接下来的3个季度里开出了7754家门店(相当于星巴克在中国的门店数量)。

随之而来的是两个季度财报的利润不及预期,即便24年Q2的财报利润虽大幅企稳回升,依然由于门店销量同比的下滑而引发不少的担忧。

过去的半年里,有不少关于瑞幸竞争力的质疑声,觉得瑞幸利润下滑是对手的冲击、证明了公司壁垒不够深,那么,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当下的瑞幸呢?本文尝试做一些分析。

1

库迪的现状

由于不是上市公司,一直以来市场对库迪的情况知之甚少,库迪在宣传中也一直对标瑞幸,不了解内情的投资人容易觉得库迪和瑞幸很像,瑞幸能做的库迪也都能做。

如果这个理论成立的话,那么库迪对瑞幸确实是有威胁的。但实际情况是,尽管库迪客单价比瑞幸低、产品和运营都复刻瑞幸的打法,但和瑞幸挨在一起的库迪门店杯量永远低于瑞幸的1/2。这样的差距直接决定了瑞幸有很好的盈利能力,而库迪门店只能在盈亏平衡线挣扎,其实这就是瑞幸相比库迪竞争优势的最直观体现。

(左边为库迪,右边是瑞幸,两边杯量差距明显)

如果产品没有区别、门店位置也挨在一起,库迪还更便宜1-2块钱,为什么库迪销量就是不如瑞幸呢?

背后的原因有3点:

1、门店管理不力使得库迪产品的产出质量比瑞幸更不稳定。哪怕物料完全一样,能否稳定品质地产出也很考验门店端的管理能力。库迪过快的扩张速度,本质上使用了巨大的杠杆(借助加盟商的力量),导致的后遗症是,1)IT基建没跟上,对门店运营的管控颗粒度不如瑞幸;2)对加盟商管控能力弱,尤其是没盈利的加盟商,配合库迪管理的意愿很低,库迪很难对一些不规范操作进行有效管理。

因此,哪怕物料都一样,库迪的产出也非常不稳定,咖啡是一门复购生意,门店刚开时能够用低价吸引一波用户,但用户经历了糟糕的消费体验后很容易流失(尤其是旁边还有瑞幸的情况下)。

2、库迪的供应链不稳定。由于后端供应链建设跟不上前段门店扩张,库迪的断货问题非常严重。历史上有几次库迪打出反响不错的爆款,但由于原材料供应没跟上导致断货,错失了消费者对新品消费热情最大的时间窗口,非常可惜。

3、规模效应背后的成本区别。库迪目前约6700家店,门店数量和瑞幸差了3倍,每家门店销售额又有一倍差距,库迪在物料采购的规模小得多,成本也高于瑞幸,为了控制成本,必须在一些原料上选择品质更差的供给。

零售是无数细节堆起来的生意,如果公司在每一个环节差5%,累加起来就是巨大的差距。库迪当下面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消费者调研也显示顾客愿意为瑞幸付1-2元的溢价,在销售端,低价打不开销路,加盟商普遍挣扎在盈亏平衡的边缘,哪怕旺季也没有好转。

因此库迪在今年夏天出现净关店,并由于现金流压力Q2大幅裁员。瑞幸针对库迪做每天9.9补贴活动的门店也已经缩减到1500家门店,占总店数不到7.5%。种种迹象都表明,哪怕库迪不会完全挂掉(最后可能是剩2000-3000家门店),但对瑞幸的影响已经非常微小。

检验一家公司竞争壁垒的最好手段就是看他能否在对手价格战冲击时守护住市场份额。段永平曾经跟巴菲特提到,OPPO/VIVO哪怕价格更低也卖不赢苹果,以此来说明苹果的护城河比可口可乐高。类似的逻辑也适用于瑞幸(虽然溢价没法和苹果比),面对象素级抄袭和价格战对标,瑞幸都能在相邻门店杯量压制库迪一倍以上,同时市占率继续提升,这无疑是其壁垒的最好证明。

2

瑞幸的妙手

瑞幸自身由于过去几个季度的快速扩张,导致同店杯量被稀释,叠加客单价下滑,确实经历了两个季度的利润承压。今年6月以来,公司用两个策略有效改善了经营:

1、扩品类

过去,瑞幸产品研发主要局限在咖啡类目上(虽然推出过小鹿茶,但财务造假风波后公司把资源聚焦核心业务,搁浅了这个项目),但6月初推出的轻咖柠檬茶、轻咖椰子水两款产品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两块产品打了“轻咖”概念,使用的绿咖啡液味道很淡,基本可以当做纯饮料看待。柠檬茶是非常好的品类,毛利高、复购高,但只适合夏天售卖,单一品类很难支撑特别大的生意,行业里过去的玩家(柠季、邻里、丘大叔柠檬茶)都比较弱,瑞幸在没有做任何营销宣传的情况下,通过2w家门店、比竞争对手低的客单价、过硬的产品口碑打爆了这个品。

目前柠檬茶系列产品已经占到门店日杯量的10%+,且没有对咖啡销售造成分流,更多是分走瑞幸用户原本付给其他饮料品牌的购买预算,增加了在瑞幸的购买频次。

8月以来,瑞幸进一步推出了轻乳茶产品“轻轻茉莉”,配合刘亦菲代言、loopy联名等一系列重磅营销,实现了非常好的销量。虽产品口味目前尚有争议,但瑞幸再次证明了推品必爆的实力。后续“轻轻茉莉”的口味也会进一步调优,并且将有一系列轻乳茶陆续上新,瑞幸在轻乳茶领域的尝试可谓势在必得。

未来,瑞幸有机会推出更多咖啡之外的饮品,给销售额创造增量。

2、超大杯

与柠檬茶、椰子水共同推出的还有加3块钱超大杯的选项。对消费者而言,加3块钱可以喝更多饮料,但对瑞幸来说成本增加有限,多出来的销售额基本都是净毛利。这个举措能有效地提升客单价和毛利率。

因为这两个策略,瑞幸的门店杯量6月以来有非常显著的增长,同时毛利率也有大幅提升。虽然Q2的ASP(杯单价)比去年同期平均低2块钱,但公司毛利率已经和去年持平(当然,背后也有门店翻倍带来的规模效应、供应链反腐等带来的正向影响)。

3

品类扩张是否会稀释瑞幸的咖啡心智?

推出柠檬茶、椰子水、轻乳茶,瑞幸会不会稀释自己在消费者心中的咖啡心智?提出这样问题的人,大多是原教旨主义的“定位理论”拥护者,既不了解商业,也不了解品牌。并且这些人往往有一个幻想中的“星巴克”形象:专注、严肃,聚焦于咖啡。

实际情况是,星巴克的成功并不是因为它是严肃的咖啡品牌,相反,正是因为大量利口化的尝试,给它创造了成功的契机。星巴克有大量非咖啡产品,仅轻食就占门店20+%的销售额,加上星冰乐、冰摇茶等产品,非咖啡产品的销售额预估能占门店销量接近一半。

星巴克在美国是一家高度奶茶化的公司,大家如果阅读星巴克24Q2季报会发现,星巴克美国Q2首周销量最高的新品是一款名为“莓果珍珠清凉饮料”的非咖啡产品。

(图中Tea、Refreshers,以及部分Frappuccino都属于非咖啡饮品)

定位理论在今天的商业环境里,有巨大的局限,它的诞生来自于一个消费者缺乏独立判断产品好坏的能力、只能依托品牌这种间接信任状的时代。

今天的消费者信息接收渠道越来越丰富,完全具备自己评判产品好坏的能力,因此越来越有独立认知,逐渐从品牌主义转向唯产品主义(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白牌or大牌平替越来越多)。

定位理论里的消费者被定义得非常愚蠢,但这已经和时代完全脱节了:如果消费者能够直接评估产品的好坏,为什么要无脑相信品牌呢?

因此,担忧推出奶茶会削弱咖啡的竞争力纯属瞎操心,只要瑞幸能继续保持咖啡的产品力和性价比、渠道依然最多、最便捷,那么推出奶茶就不会影响它的咖啡心智。

4

怎么看待瑞幸24Q2的财报?

瑞幸Q2财报争议非常大。对公司追踪比较深入的投资人都觉得很满意,而过去对公司关注甚少/理解比较浅的投资人则普遍觉得“利润同比下滑、同店业绩下滑20%”是很糟糕的情况。

首先必须强调的是,去年Q2的业绩是瑞幸历史上的最高点。咖啡行业的需求爬升是缓慢、渐进的,而公司一年内一口气将门店数翻倍,必然会阶段性地稀释单店杯量;同时去年Q2公司还没有大幅进行9.9促销活动,因此客单价也仍处于高位,这两个因素叠加,同店业绩下滑是很正常的。

但同店的业绩还能不能继续爬升,杯量和客单价还有没有提升的可能性?至少从最近两个月的经营情况看,有非常多积极的信号。

今年4、5月,由于国内天气偏冷、很多区域降雨多,单店杯量还不算特别显著恢复,但6月以来销售情况有显著改善(注意,这个改善并不是单纯的季节性因素,更多是公司扩品类、超大杯战略有了进展以后取得的效果)。

根据我们估算,6月份一个月就贡献了Q2财报接近1/2的利润。而7月单店的销售额还有环比高个位数提升,净利润增加更多,有广深区域的联营商也反映7月杯量已经超过去年同期,客单价与去年同期比也比较接近。

可想而知,7月的利润比6月更好,而接下来的8、9两个月天气同样炎热,业绩至少不会比7月差(还可能因为新品的推出更好),所以仅从目前的Q2财报以及我们追踪的门店数据看,公司Q3大概率能有显著的净利润同比增长,而同店业绩的下滑幅度也将大幅收缩。

如果轻乳茶系列的推出能确保公司冬天的盈利能力提升,那么再往后的Q4、Q1,公司的利润也将同比大幅上升。

很明显,公司已经站在了重回增长的拐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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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瑞幸的竞争壁垒

经历了一轮竞争,库迪已经处于基本宕机的状态,而瑞幸通过降低优惠券发放力度、扩品类、加超大杯等方式,已经逐渐重新回到增长轨道。我们可以重新复盘一下瑞幸的竞争壁垒。

1、2w家线下门店的规模效应

瑞幸有2w家门店,超过半数店位于写字楼,意味着,首先公司能够最大程度近距离触达消费者,比任何一个茶饮or咖啡品牌都具有更强的购买便利性,很多人担心奶茶对咖啡品牌展开竞争,实际上从线下点位分布看,奶茶大部分为商场店和社区店,做咖啡天然就有劣势(因为咖啡最大的消费场景还是在上班时间,写字楼店最有优势);

同时,规模效应使得公司能反向获得更低的采购成本,以及得到供应商的优先供应,在一个款爆火时能够确保供应链的稳定性。并且,当公司进行联名、请明星代言时势能更高,均摊到每家店/每杯咖啡上的成本也更低。

这几个优势使得瑞幸有机会不断地复制市面上卖得比较好的品,并通过规模效应实现更低的成本、更低的售价。在食品工艺高度成熟的今天,产品的差异化是非常容易被追平的,但更广泛&更近距离的消费者触达、更高性价比,则不是每家公司都能做到的。

2、IT系统驱动的门店端运营效率

瑞幸是一家高度IT化的企业,从选址到门店运营都有IT系统进行支撑。强大的IT系统使得公司能够在扩张2w家店后依然对每个前端门店有强管控力,也使得公司能够确保一年上百款的新品上新。

在传统的线下饮品店里,上新是一项非常有挑战的工作,操作台每多一个sku,运营sop的复杂度会大幅增加,因此大部分饮品店只能支撑以季度为单位上新;而瑞幸通过系统能使员工快速上手新品操作,支撑了更高的上新频率,具备这样能力的企业,在线下饮品业态里仅此一家。

所有的产品端创新,性价比优势,源头都来自于上述两点。

零售是无数细节积累起来的竞争,在线下茶饮赛道,不论是库迪还是其他的饮品公司都很难对瑞幸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因此,当一轮价格战+门店扩张周期逐渐进入尾声后,瑞幸有各种手段能逐渐把客单价、毛利率拉回来,并通过推新品、扩品类拉升杯量,而对手已经失去了大规模投入进行再次竞争的实力。

资本市场对于企业经营层面变化的感知总是滞后的,眼下是很多投资人对瑞幸最为悲观的时候,但也恰恰是公司经营触底反弹、重回增长的拐点时刻,在这个阶段,或许我们需要更多一些信心。

也欢迎瑞幸/库迪公司的伙伴,联营商朋友们加我微信一起交流,微信号:zhenglitao0101(加微信时麻烦备注一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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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LVMH到爱马仕,顶级奢侈品为什么能穿越周期?|对话钟晓渡

原创 立涛 2024-05-06 23:34 上海

为什么顶奢能够历久弥新,穿越周期并且让自己的品牌心智越来越强?这一期节目,我们来聊聊奢侈品行业。

投资人都喜欢那些能够持续增长、穿越周期并在每一轮行情中都越变越强的公司,其实纵观全球商业版图,符合这些标准的公司非常少。但有一些非常优秀的奢侈品公司,它们完美地符合这些标准。因此在我看来,奢侈品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类商业模式。

为什么顶级奢侈品公司能够历久弥新,穿越周期并且让品牌心智越来越强呢?这一期节目,我邀请了雪球大V钟晓渡老师,为我们讲解一下奢侈品行业的奥秘。

篇幅有限,仅包含播客内容60%,

想了解更多,欢迎扫码前往小宇宙app收听「乘风破浪」播客。

全文字数约19531字,预计阅读时长35分钟。

嘉宾介绍

钟晓渡,二级市场投资人/非典型雪球大V,长期关注消费/互联网/能源,在雪球和公众号《北窗漫读》不定期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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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奢侈品领域的原因

立涛:钟老师,我在雪球上经常看到你分享奢侈品相关的研究,为什么你会关注这个领域呢?

晓渡:我从2022年开始就被这个行业所吸引,花了一些时间。为什么会关注这个领域?一方面是因为我个人的兴趣,女孩子都喜欢包包。

另一方面是,作为一个二级市场投研出身的人,我也会思考,我应该研究哪个行业,才能形成自己的独特优势,而奢侈品行业一定是一个值得长期学习的商业模式。加上我有一个消费者视角,可能比那些在消费端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品类或行业的研究员更快入门。

我越花时间研究这个行业,越觉得这个行业非常有意思。其中一个大家可能比较容易感知到的维度是,经过这三年的疫情,很多企业在经营上,很多以前有效的策略现在已经不再有效了。特别是在消费品公司,长期以来的一个经济上行周期下,很多业绩是通过涨价来实现的。可是我们这一两年看下来,涨价也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困难的事情。在这个时候,你会发现,疫情之后的2022年和2023年,所有的头部奢侈品公司依然在不断提高他们的产品销售定价。这一点很值得探究,为什么他们有这样抗通胀的能力?这个定价权从哪里来?这对我们的企业有什么启发?

另一点可能偏感性一点。在研究了这个行业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这个行业很可能是我看过的所有行业里面,唯一一个只有长期主义主导才能够成功的行业。这两年你其实可以听到很多企业家在谈,我们要以一个长期主义的心态去经营。但是实际上我们看到能做到的企业做到是非常少的。

唯独在奢侈品行业,我发现一大批公司都在践行长期主义的理念。很可能在这个行业里面,短期主义其实是完全不work的,只有长期主义才work。这也就导致这个行业不仅在产品端,而且在整体的经营理念上也会给人一种非常优雅克制、长期主义主导的印象。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它之所以能形成这样的经营氛围,跟各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经济转型的结构性因素,以及一些外界的变化都是相关的,但是我始终觉得,长期主义依然是当下的企业家比较欠缺,也非常值得去学习的一个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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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品的定义和价值所在

立涛:我们普遍认为最好的公司都具备一个特征,即持续提价的能力。奢侈品是消费品中最顶级的一批公司,因为即使过去的几年里市场行情不佳,他们仍然能够保持持续提价。因此,奢侈品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类。从商业模式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它可能是最优秀的商业模式之一。在我们进入这个话题之前,我想请钟老师给我们定义一下奢侈品的类型,哪些品牌算奢侈品,哪些品牌可能不是。

晓渡:从品牌的角度来看,奢侈品品牌基本上就是大家公认的那几个名字,比如奢侈品汽车里的法拉利,皮具里的爱马仕和路易威登。从品牌的维度来看,这些品牌是比较容易识别的。在做这个清晰定义之前,我想先讲一个小故事,一个感性层面的故事,帮助大家认知到何谓奢侈品的内涵。这个小故事来自于一本叫做《奢侈》的书,作者是一位在爱马仕工作了几十年的高管和专家。这本书更像是他个人经历的一个散文,其实是在向读者在传递他自身对于奢侈的理解。

我印象最深的是爱马仕的一个玫瑰色鳄鱼皮镶钻手袋的故事。当时市场行情不好,这个标价11万法郎的手袋很难卖出去。等了两三年,终于有一位女性顾客看到手袋非常喜欢,但当她刷卡时,系统提示付款失败,刷了三次还是失败。女士尴尬地说,这张卡是她结婚时开的,现在离婚了,账户可能被冻结了。离开前,她请店员把包留着,承诺一定会带着现金回来买。

你可以想象一下店员的失望心情。他在店里工作了很多年,见过很多顾客,嘴上说一定会买回来,但很有可能他心里其实是不想要了,这种事情是司空见惯的。结果第二天,有另外一位男士进到店里,非常巧合地看中了这只手袋,当场就把它买下带走了。

但是就在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让所有店员意想不到的事情。前一天的那位女士回来了,拿着一张11万法郎的银行支票,非常自豪地放在收款台上。她对店员说:“我想找回我的梦。”当然,这个故事有一个后续,因为这只手袋已经卖了,最后的结果是店员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保证会再做一个手袋给这位女士。

这个真实的故事很好地触达了奢侈品的核心,即创造梦想的力量。很多人会有一个误区:奢侈品只是卖得很贵的商品。但实际上,不仅仅是奢侈品,一些高档品牌也卖得很贵,如果用价格来区分,很难区分哪些品牌是高端品牌,哪些是真正的奢侈品品牌。

在行业里有一本非常著名的书叫做《奢侈品战略》,里面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我认为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高档品牌和奢侈品品牌之间的界限。它引用了汽车行业的一个范例。

了解车的听众可能知道雷克萨斯是一个比较好的品牌。当时奔驰集团决定抛弃豪车的定位,雷克萨斯抓住了机会,向上填补了美国市场的空白。雷克萨斯致力于打造一个不亚于奔驰E级的性能完美的车,向消费者贩卖这样的品牌故事,因此取得了成功,但雷克萨斯依然是一个高档消费品,不是奢侈品汽车品牌。

雷克萨斯做得很好,也抢夺了一些市场份额。但是它有两个明显的短板。首先,它是在大众的引导下,以一个工程师的思维去打造出来的品牌。其次,它没有创造梦想的能力,而是通过消费者满意度来打造出这个品牌的。因此,你可以比较一下它和我在刚刚分享的一个小故事里面所缺乏的那种称之为梦想的能力。

立涛:雷克萨斯的高价都是基于实用的属性,基于它的性能。而在前面你举的奢侈品案例都是“不太实用”的例子,但它刚好打中了大家可能情绪上或情感上的某一类诉求,把它看作是一种向往的东西,一种梦想。它有点像复旦的民间校训“自由而无用”,有点无用的感觉,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晓渡:我认为你的理解是正确的。虽然所有奢侈品品牌都会告诉你,他们使用的原材料和工艺是最好的,但定价中一定有一部分是留给所谓的无用的情感价值的。而雷克萨斯的成功建立在性价比的基础上,虽然价格可能比奔驰E级系列更低,但实际上给消费者提供的满意度更高。

我举另外一个例子,大家都知道以前钻石卖得很贵,但近年来培育钻石获得了成功,价格也很低,从消费者的眼光来看很难看出区别。因此,培育钻石获得了一定的市场份额,这是非常顺理成章的。然而,观察高奢珠宝品牌,你会发现它们同样使用钻石作为原材料,但价格体系完全没有松动。这是因为长期以来,它们的定价是锚定的品牌价值,也就是造梦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基于原材料的稀缺性。如果它们的价值基于原材料的稀缺性,那么它们的价格一定会像普通珠宝品牌一样受到冲击,当培育钻石的冲击来临时,它们也会被迫大幅降价。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点。像Harry Winston和尚美这样的高奢珠宝品牌,它们的定价体系实际上在过去的两三年里一直在上涨,我认为可以这样总结或理解:原材料和工艺上的高质量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

3

奢侈品如何塑造自己的溢价感

立涛:其实鹿妙妙老师之前大学的时候就是在做珠宝生意的,我也跟她聊过,像梵克雅宝这样的品牌,它的产品成本是不贵的,但是它有很高的溢价。我其实很好奇它是如何塑造出这种溢价感的。

妙妙:我觉得奢侈品除了单纯的梦想和美的享受外,还有很强的符号标识,会有一些类似于阶级符号的幻想,比如梵克雅宝会有几个经典的款型,大家一看就知道你身上戴了一个价值多少钱的东西,这会非常明显地表达出一个符号性的信号,也就是我代表了这个阶级的一种消费品位。我认为这是它维系自己身份的一个重要点。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中国的传统手工艺,中国手工艺品或是一些艺术家的作品,它们其实也是在造梦,但是它们的符号性可能没有那么强。因此,它很难成为一个奢侈品品牌,更多的是一个独立的艺术作品。

立涛:我们聊到造梦,然后聊到符号,符号背后对应的社会身份的象征,它其实也是一种造梦。通过购买这类产品或品牌,你获得了这个符号,与之产生映射关系。

晓渡:虽然这些品牌都声称自己有至少一两百年的历史,甚至有一些三四百年的历史,但现代奢侈品行业比这些品牌年轻得多。其实真正意义上我们现在所认知的奢侈品行业,是从20世纪开始的。从那时候开始,奢侈品才真正从需求上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并且在社会文化的角度有了形成产业化的契机,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助推的因素就是封建社会阶层瓦解,人们才产生了需要用其他符号来标识自己所在阶层的需求。我觉得这是20世纪以来奢侈品行业真正发展最核心、最底层的一个因素。《奢侈品战略》里面用一个词很好地总结了这个因素,那就是奢侈品的民主化。

立涛:也就是说当这个阶层瓦解了,大家依然会希望通过一些符号,一些东西来锚定潜在的阶层的划分,所以有了奢侈品发展的空间,商业上的机会。

晓渡:是的,最强的奢侈品品牌基本上在法国和意大利。在法国大革命之前,普通老百姓、商人和贵族都有自己的阶层和福祉要求,甚至有相关立法。在这种阶级不流动、有非常强规范的条件下,很少有跨阶层的炫耀型消费,普通老百姓连保暖的衣物都没有,何来炫耀性的需求。

4

茅台的商业模式比奢侈品更好

立涛:如果说延伸一下,有一些品牌它同样也是溢价非常高。比如说像雅诗兰黛、始祖鸟、茅台。你觉得这其中哪些算奢侈品,哪些可能不算呢?

晓渡:我首先比较确定的是雅诗兰黛应该不算,而茅台是中国价值投资者绕不开的一家公司,我其实也多多少少了解过它品牌的故事,中国来看,它可能是最接近奢侈品的一家公司,但是我觉得茅台的生意模式和某些方面的特性,可能是比爱马仕这样的顶奢更好的生意。

顶奢需要非常努力地通过自己的主动收缩以及长期的纪律性,来控制自己的稀缺性。爱马仕为什么这么成功,这也是我觉得可以归因为最核心的原因之一,但其实他们都很羡慕茅台的一个特性,那就是茅台可以被喝掉。

即使现在白酒市场不景气,但是因为茅台被喝掉,而且茅台依然是中国消费者认知里最好的高端酒,因此从长远来看,茅台的库存不会有问题,这一点是很多奢侈品品牌非常羡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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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品品牌的诞生

立涛:如果我们要抽象一下的话,你觉得哪些品类有诞生奢侈品的机会呢?它们符合什么样的特征?我个人比较直观地想到的是包、手表、珠宝、豪车等。钟老师,您怎么看这个问题呢?

晓渡:我其实不太会从品类出发去看哪个品类更容易诞生奢侈品。我可以从总量的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我们讨论度最高、关注度最高的市场是奢侈品万亿级别的市场,我们更看重的是个人奢侈品市场,包括包包、珠宝、配饰等,这个市场大概有3500亿欧元。但是比这个更大的是奢侈品的豪车市场,这个子市场大概有五六千亿规模。实际上,这两年消费者的需求也在变化,像豪华旅游、体验式消费等也成长得很快,比如在高端酒店方面,市场容量接近2000亿欧元。

为什么我们经常说的都是偏时尚皮具这一块?首先车的市场虽然金额比较大,但实际上从量的维度来看很小。全球豪车的出货量大概也就100多万,不到200万,而个人用品的出货量则更大。因此,它针对的人群会比个人用品更少。

包括我刚才提到的一个体验式消费的奢侈品,受众越窄,打造起来是更难一点的。因为你需要很长的时间找到你的核心消费者,跟他们之间建立沟通,建立情感上的信任。相对来说,时装和皮具在我们大众感知里面,虽然说它并不是最大的子市场,但是它一定是存在感更高的,因为我们还是有机会买得到的。如果要从零开始去做一个奢侈品品牌,从包包、时装入手,会相对更容易一些。

妙妙:我们经常谈奢侈品,它会有一些很美的历史故事。那这些奢侈品在事实上是怎么成为奢侈品的?它们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发展而来的呢?

晓渡:我们其实也刚才有聊到,这些奢侈品从一个品类成长为品牌,其实是一件非常现代的事情。我以大家都比较熟悉的爱马仕来举例。大家都知道他卖包包,而且卖得很贵。但是爱马仕在19世纪创立的时候,做的是马具马鞍,就是因为当时的贵族还开马车,于是从这个品类切入。它首先是在品质上做到最好,得到了一些给皇室贵族定制马具的机会,到了一九二几年,爱马仕才开始做包包。这也是顺应了刚才说的奢侈品的民主化,同时也顺应了工业化带来女性消费者解放的趋势。再比如路易威登,最开始做的也不是时装箱包而是行李箱。

像爱马仕和路易威登这样的品牌,其实在诞生的时候,更多是工匠为贵族做定制的关系,它更多是顾客支配工匠;而一些现代奢侈品品牌,它的关系是反过来的,由品牌主导顾客。这还是要回到我们刚才说的一个奢侈民主化的一个契机,虽然现在顶奢服务的某些细分品类,比如说高定时装,依然是由消费者主导品牌,但正是有了奢侈品的民主化的基础,将消费人群扩大到了较弱势的、会仰望贵族的人群,才会出现这种品牌与顾客之间关系的转换。

刚才我们提到,这些品牌在消费者心目中实现了品牌品类的迁徙。这受到科技发展和社会条件变化的影响。现在,像爱马仕、香奈儿、迪奥和路易威登这样的品牌,他们的核心品牌一定是包包。但那个时代是没有包包的。这些品牌抓住了特殊的历史窗口期,把自己做包包的心智从原有的一些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品类迁移过来,并夯实了消费者的心智。我认为这还需要一些天时地利人和,比如我们刚才提到的茅台,它早期抓住了能够把自己与红军文化联系起来的机会,包括抓住一些政治领袖KOL,把自己打造成了国酒。

现在成功的奢侈品品牌,比如爱马仕和香奈儿,在当时都做对了一些特定的事情,这是特定历史窗口期的红利,现在要做奢侈品,难度已经变得更高了。

比如,现在我们提到爱马仕会想到包包和丝巾,但我们都知道爱马仕是做马具起家的。在汽车即将取代马车、贵族阶级也逐渐瓦解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公司面临着巨大挑战。当时的爱马仕第三代掌门人艾米尔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企业家,也是真正带领爱马仕走向现代、走向新世界的一代掌门人。他当时特别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趋势,而且他有很大的决心,不是甩手不干,而是要带领家族企业去转型。转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人们的印象扭转过来,如果顾客老觉得爱马仕就是马具公司的话,那就完蛋了。但是爱马仕又是一个高调性的品牌,有很强的品牌美誉,不能盲目地扩张和转型。

他深思熟虑之后,想到要做包。这个扩品类的战略思路很清晰。首先,它的消费者受众很契合。我们都知道爱马仕一直都服务于上流社会。随着交通工具的发达,这些有钱有闲的人有了更多的出行机会。无论是城市出行还是远途旅行,出行的机会多了,使用包袋的场景也就变多了。

其次它调性很匹配,包包和皮具其实有两个特别明显的共同点。第一,你要用很好的皮才能保证舒适的使用体验。其次它能体现爱马仕传统的精湛工艺,这也是他们一直很骄傲的一点。所以说这个品类的转型是非常成功的,而且非常顺理成章。

当时爱马仕他还没有那个H标的logo,但当时街上的人们看到一位上流社会的淑女,她拎着一个包,第一印象会是这个东西非常精美,而且一看就很贵,包含了很精湛的手工技艺。所以说包包它诞生以来,天生就很适合作为一个炫耀财富的东西。这样的品类,刚诞生的几乎第一天,爱马仕就顺势占据了心智上的制高点,非常漂亮地转型了。

聊这块的时候,我必须提醒大家一点,我们在点评艾米尔的这个战略思路时,是站在现在21世纪,已经拥有了一套完善的市场营销和品牌战略理论基础的角度来分析的。但是,你必须理解,放在一百多年前,他的决定和思路是多么超前和厉害。艾米尔有一个哥哥,当时一听说汽车的发展趋势,就把自己的股份卖给了艾米尔。他认为家族企业完蛋了,因为它只是一个做马具的小作坊,不可能成为一家很大的公司。当时很多类似情况的家族小手工作坊,都有类似想法。因此,艾米尔的思想本身在那个年代就很可贵。

我们知道爱马仕有两款非常著名的包,铂金包和凯利包,它们的走红也体现了一些天时地利人和的元素,把品牌的势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我以凯利包举例,它是以摩纳哥王妃格蕾丝·凯利来命名的。她是一位美丽优雅的女性,出生在美国一个名流家庭,演员生涯非常顺利,拿过奥斯卡影后,成为好莱坞巨星,后来嫁入王室成为王妃。她的故事,包括英年早逝,让她成为一个不可多得的、不可复制的时尚偶像甚至说是文化符号。在她身上,你可以同时找到传统和现代、高贵与世俗、美丽和优雅的连接。

当时爱马仕看到报纸上大家都在问王妃用的包的名字,于是去找格蕾丝王妃,请求用她的名字来给这款包命名。这样的机会是可以逆转局势的,你抓住机会的时候,一定要绑定好自己跟KOL的联系,它会嵌入到品牌故事里。路易威登和爱马仕都有这样的例子。

香奈儿和迪奥的历史相对没有那么悠久,两位设计师直到20世纪才出现在世人面前。这两个品牌的故事与这两位传奇设计师的形象和理念也是紧密相连的。

立涛:所以这些奢侈品,或多或少都是跟它们那个时代的一两个人高度关联。要么是那个时代的超级明星,要么是设计师本人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超强的一个IP。耐克生产鞋子也是通过绑定一个个的超级球星IP,做出很多不同的系列,某种程度上也是垄断了那个时代NBA的巨星,所以在篮球鞋里面也是最强的品牌。

晓渡:是的,其实一个时代的超级巨星,它充当了从前老百姓仰望贵族阶层的一个替代品。

妙妙:我对TOM FORD这个案例比较好奇,因为这个设计师比较有名,之前在GUCCI和圣罗兰担任过设计师,现在自己出来做品牌。我想知道我们判断一个品牌是否是奢侈品,是出于对品牌调性的认知,还是大家认为它的产品存在稀缺性?

晓渡:Tom Ford相当于是以一己之力拯救了GUCCI的颓势。并且Tom Ford本人长得也非常好看,他的个性和设计会产生类似摇滚明星一样的受人追捧的特性,同时他也比较成功地把他个人的特性和吸引力融入到了他的个人品牌上。

但是我认为TOM FORD现在能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奢侈品品牌,依然是有待观察的。起码它的美妆线,我觉得可能是更偏向于高端消费品的感觉。

妙妙:也就是说大家对于一个品牌是否是奢侈品,其实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沉淀和积累的。另外美妆行业其实很难有奢侈品。虽然香奈儿、迪奥等品牌也生产美妆产品,但它们本身并不是奢侈品,这些品牌的奢侈品可能是包包和成衣。美妆产品只是用来它补充利润的,相当于是在他们产品结构的底层。雅诗兰黛是一个化妆品和护肤公司,它成立时面向的就是大众消费人群,不太符合我们刚刚讨论的奢侈品的特征。

晓渡:雅诗兰黛在刚刚进入中国的时候,你会发现它的定价非常贵。它想的一定是怎么样扩大消费者规模,希望把产品卖得越多越好。

真正的奢侈品品牌一定不会想要扩大自己的消费人群。从营销战略的角度来看,奢侈品和大众消费品最大的区别在于,奢侈品一定不能想着如何扩大销售规模。相反,他们需要不断检讨为什么规模已经这么大,有什么可以减少供应的地方。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点。我之前的一个朋友在雪球上问我,为什么路易威登在天猫上没有店,但是GUCCI有店铺?我说恭喜你,你发现了一个识别奢侈品品牌力的简单原则,就是看看他们在网上的店铺数量。不开店意味着你的品牌力足够强大,而且你没有增长上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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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品的运营战略

妙妙:之前我在雪球上看到你分享的一句话,说一个品牌的底子来源于它的历史底蕴和文化承接,但它的上限高度依赖现代化的运营管理战略。所以我想问一下,当我们讨论奢侈品和传统消费品时,它们在定价、广告、分销渠道和库存上分别采取了什么不同的运营管理战略?

晓渡:定价是奢侈品和大众消费品的一个显著区分点,奢侈品的定价非常昂贵,按照行业期望来看,一个好的奢侈品品牌永远不应该打折。

在销售策略层面上,奢侈品的营销与大众消费品有所不同。在创立品牌时,大众消费品通常会强调定位,通过大量投放广告来吸引符合品牌定位的消费人群。而奢侈品的营销则不仅仅是为了吸引那些能买得起奢侈品、成为奢侈品目标客户的人群。奢侈品的营销目标是让自己的品牌影响力超过目标客户群体,渗透到整个普罗大众。例如,大家可能不知道法拉利每年只销售1万辆左右,但所有人都知道法拉利,即使大部分知道法拉利的人都买不起法拉利,但法拉利的知名度远远超过了它所服务的核心客户群体。因此,在奢侈品营销中,品牌不会拘泥于定位,而是要将自己的影响力覆盖到广大非核心客户群体。

至于分销层面,好的奢侈品品牌一定牢牢掌握自己的分销网络,最好是100%直营。像爱马仕这样的品牌执行得非常好。像豪华车这样的奢侈品汽车,它有特殊性,依托于经销网络是比较合理的;但是对于时装箱包这样的品类,奢侈品品牌一定要牢牢掌握分销渠道。这与一般消费品的那种层层叠叠的经销商体系有很大的区别。

我稍微展开来说一下,为什么要坚持直销呢?因为一方面奢侈品做的是一个稀缺性的生意。其实它每多卖出一辆产品,梦想的部分就会被削弱一点点。因此,奢侈品依然要依靠”量“和”价“两个维度,去做一些长期的增长。那怎样确认长期的增速没有偏离轨迹,依然是在一个可持续的、没有损害到品牌梦想价值的轨道上,一定要加强跟顾客的沟通,不是通过代购和经销商,是直接和顾客确认,这个品牌的价值在他们的内心是没有受到折损。

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原因,因为各个地理市场的消费能力是不一样的,像一些奢侈品品牌,可能在80年代进入日本,在2000年以后才进入中国市场。你会发现这些消费群体与欧美成熟市场的客群不同,不论是年龄层还是文化土壤,都存在一定的差异,也因为这些种种原因,他们对于奢侈品品牌所构建的梦想的理解也会存在差异。因此,在不同的地理市场,品牌需要有自己的分销网络和不同的沟通策略。这一点可能与大众消费品有所不同。

很多奢侈品都会坚持直营,这可以联系到一些从奢侈品地位上滑落的品牌案例。最早一批进入中国的奢侈品牌之一是皮尔卡丹,这个品牌在老一辈消费者心目中非常有名,但现在已经不怎么见到了。皮尔卡丹没有坚持直营,而是把自己的授权出让了很多出去,这导致了一系列问题,当一个品牌的势能在下滑时,你根本没法做更多的调控措施。类似的现象也曾发生在巴宝莉身上。

妙妙:我们去欧洲时会看到一些奥特莱斯,这些顶级品牌通常如何处理库存呢?

晓渡:一些顶级品牌的做法是销毁库存。我知道像爱马仕和LVNH旗下的头部品牌都在偷偷摸摸地做这件事情,你在奥特莱斯上看到的库存,可能说明这个品牌本身起码是二线品牌。

妙妙:我们刚刚也提到,有一些奢侈品品牌在进入其它新市场的时候,会有滑落的现象。那么这些奢侈品牌之间的竞争是怎样的,以及它们是如何构建自己的竞争优势的呢?

晓渡:我们刚才提到了构建品牌价值和维系梦想的能力。我更喜欢用LVMH的老板阿尔诺先生一直强调的词——desirability。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总结奢侈品品牌的竞争力,我认为没有比这个词更好的高度归纳。

这个词可能听起来比较抽象,我做研究时非常想要得出一个结论:一旦品牌建立了自己的竞争力,它就不会滑落。我们可以用一个常用的比喻来说,那就是这个行业可以躺平,但实际上,我的感受是这个行业并不能躺平。它的竞争维度可能不像其他行业那样明显,不是通过利润率下降或者市场份额减少来判断的。它需要奢侈品的管理者非常认真地做出取舍,并且与消费者进行更密集的沟通,稳定自己的价格体系。Disability是一个看似简单的维度,但实际上是最复杂的维度之一,这需要不断思考和了解。

在《奢侈品战略》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公式,叫做梦想方程式。这个具体数值并不重要,公式如下:

梦想= -0.86+(0.58 x知名度)-(0.59 x购买行为)。

首先你要成为一个能够形成desirability的品牌,知名度是第一位。我们买不起爱马仕或者我买不起法拉利的车,但是我们一定知道这个品牌。其次,为什么购买行为前面的系数是一个负数?这是因为它与供给的稀缺性紧密相连。这也是我刚才说的奢侈品,它一定不像大众消费品那样追求消费规模。

梦想之所以成为梦想,它一定不是你触手可及的,触手可及的那个叫做计划。梦想一定是让你有非常强的获得感,而且它不能是高频实现的。但是我们都知道社会的财富是在不断增长的。能够买得起奢侈品的消费者一定是在越来越多的,奢侈品销售量一定是在增长的,那就需要你在量的基础上,执行非常强的供给侧纪律,不能让消费者太轻易地买到想买的东西,这其实是有点PUA成分在的。这也是大家经常说的,你去爱马仕有钱还不够,你甚至要进行配货。

立涛:在这个过程中,品牌会面临一些看似悖论的问题。比如,既要追求稀缺性,又要追求规模;既要保持品牌的永恒性,又要兼顾现代性或潮流性。品牌如何处理这些悖论?

这两组悖论,有些是可以处理的,有些则处理不了。在奢侈品运营方面,存在一个稀缺性和规模上的悖论。长期来看,你必须追求规模的增长,但不能将规模增长作为运营的核心或目的。正如刚才所提到的,奢侈品品牌最好对自己的分销网络有很强的控制力。这样,你就可以与消费者建立高频和透彻的理解和沟通。在此基础上,优秀的奢侈品管理者会从品牌增长的背后,拆解出如何实现良性增长。

举个例子,上周五LVMH集团发布了2023年财年的整体经营情况。阿尔诺先生提到了旗下品牌Loro Piana,它顺应了这两年消费者偏好没有logo的净奢风,或者叫老钱风的浪潮,所以前几年增速非常高。但现在集团要求它主动控制速度,让其速度降到长期8到10的可持续轨道上。

除了路易威登,迪奥是第二个最大最重要的品牌。阿尔诺先生提到,迪奥前两年经历了快速增长期,所以需要采取一些措施,可能是通过继续涨价或收缩门店扩张节奏,将增速压回到8到10的区间。这是解决长期稀缺性与规模悖论必须遵守的纪律。

奢侈品品牌的长期运营,还有一个我们所说的是永恒性与现代性的悖论。这一组问题解决起来会更加困难,因为品牌必须适应时代文化的变迁。不同品牌在这一方面解题的思路是不同的。以我比较熟悉的LVMH为例,阿尔诺先生其实长期构建了一个品牌的组合,在细分的每一个品牌上,不断溯源并强调与历史传承相关的内容。

另一方面,由于这个行业始终与时尚相关,某些品牌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特别吃香。就像我刚才提到的Loro Piana一样,它顺应了消费者对无logo的净奢风的需求。也许两三年后,这个品牌组合中的其他品牌也会引领新的风潮。我认为LVMH通过集团化运作的方式,平滑了现代性这方面,特别是对于平滑掉时尚浪潮变迁的趋势做了一些努力。

妙妙:从投资人的角度来看,我们还是非常关注公司的规模和利润增长。他们是否有具体的举措,除了通过集团的子品牌增加业绩,还有其他方式吗?

晓渡:这个问题我认为可以从两个角度去着手。首先,我们刚刚说到奢侈品一直在涨价,其实我最近拉取了长达二三十年的数据,其实只要一个品牌能够维持自己的品牌力,经营正确,那么这个行业一定是一个永续增长的行业。

从奢侈品的定义来看,它相当于一个社会财富的容纳池,当新的阶级成长起来,当他们需要阶级划分的时候,所有新兴阶级的人都会慢慢购买奢侈品。二十多年的数据表明,这个行业其实长期能够跟上通胀,增长率为六个点左右。因为社会财富不断攀升,有钱人越来越多,他们需要这样的标识性物品来标志自己的非凡之处。

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宏观层面的事情。只要维持品牌力,长期正确地做事情,优秀的品牌就能实现10%甚至以上的长期增长。比如,从爱马仕的业绩来看,它大概每年量和价分别增长六七个点。

说到涨价,这其实是奢侈品能够跟上通胀的比较重要的原因。但是我在这里其实有想要理清楚一个方向,过去的2到3年里面,我们会发现各大奢侈品品牌涨价很频繁,这其实不是一个正常的节奏。我记得像比较典型的就是过去两年香奈儿的涨价幅度,在涨价最密集的时候,两三个月就会把价格往上调,而且不是调5%-10%这么简单,可能是一次就调了10%-20%。

我认为这个价格幅度并不健康。如果我们看看一些做得比较好的奢侈品品牌,长期来看,它们并不是原地涨价,而是不断提高整体产品组合中高价部分的结构,从而提高整体均价。每年1到2次的提价,也会根据主要消费市场的通胀情况进行调整,让定价能够温和跟上通胀,让数量能够温和地跟上每个国家新中产、新小富、甚至巨富阶层的人数增长,这是一个长期可持续的增长。反而是短期来看,如果我希望明年的业绩翻倍,在维持稀缺性和品牌价值方面,至少有90%的几率会犯错。在2到3年的时间周期内,你可能会发现我的增长非常好,量价齐升。但在第三年之后,你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品牌吸引力在下降。

因为我们刚才讲到,奢侈品的竞争力在于desirability。我观察到身边的朋友有一个现象,当他们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奈儿包,去年要6万,今年要9万时,他们可能会在前两次提价时想着赶紧去买,不然它又会变得更贵。但是当他们发现它从7万涨到9万时,他们可能就清醒了,意识到它不属于自己能够消费的东西,这个梦想就破灭了。

7

奢侈品为什么抗周期

立涛:涨价是一个重要的话题,奢侈品中,我们特别印象深刻的是抗周期,在过去三年中,很多资产价格都在缩水,包括股票和房产,但是爱马仕等奢侈品的包还在涨价。甚至日本经济崩盘后,奢侈品的价位并没有崩。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购买这些奢侈品的受众是什么样的?它们的抗周期性是不是因为有钱人的消费不受周期影响?

晓渡:首先,我认为有一个误区,即奢侈品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抗周期,奢侈品实际上会随着经济波动而波动。但是由于这个行业非常特殊,从经营理念到分销营销各个方面都非常独特,因此在周期底部或下行期,它表现出的经营特征显得反周期、抗周期。

过去三年涨价频繁,一方面是疫情开始时通胀严重,为了跟上通胀,品牌定价可能会受到影响。后期,品牌会感受到未来几年量的压力更大,受到经济下行期中产阶级可选消费的影响,它会预期到未来几年可能不是特别好的年份。

在经济高速增长的阶段,奢侈品的涨价策略往往更加激进。而在经济收缩或放缓的时期,奢侈品的涨价动作反而会减少。这可能与大家的印象不同,事实上,奢侈品行业都还是会跟随经济的增长规律,包括在2008年到2009年期间,整个行业都是有所收缩的,到2013年和2014年,整体行业的收入增长也是有所放缓的。

我不太愿意用资产的角度来看。大家都说爱马仕和LV的包包保值,但我认为这只是把它们看作了可投资的资产品种之一。虽然有投资性需求的消费存在,但它们并不是核心的存在。虽然我们可以在一些佳士得拍卖行看到像爱马仕的包,它们确实能够保持价值。如果你拿出20年前的限量版来卖,也可以回流可观的现金流。但整体来看,我认为不太能够以投资的角度去做一个资产价格的比较。

因为如果你保存了一个品相很好的二手包,可能放几年后,由于品牌的工价在往上走,它的价值也会随之上涨。比如,你现在有一个九成新的包,当时花了5万买,但现在它的工价已经涨到了八九万。它的保值性是随着工价在往上走的。如果涉及到爱马仕,还有一个配货比例的问题。在爱马仕比较特别的一个销售策略。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如果你去店里面问,所有的店员都会否认配货的政策。

这个“配货”更多的是一种暗示。前阵子有一个富婆,她投诉了当地的一个爱马仕门店。她在这家门店消费了人民币140万,买了很多小配件。因为爱马仕的产品线比较广,会有一些类似单车、小皮具、蚊子拍等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店员会不断暗示你要不要看一下这个、看一下那个,然后店员会记下你的信息,可能下一次有你想要的包的时候会卖给你。

而且配货我觉得是“术”,背后的“道”就是爱马仕在稀缺性方面执行的是最好的,所以才有配货的一个政策。我了解到目前像香奈儿和像路易威登的主品牌也在尝试在热门爆款上做搭售。

8

奢侈品品牌的转型与挑战

立涛:有些曾经有奢侈品感觉的品牌,现在奢侈感在消退,比如GUCCI。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对于奢侈品,它们是不是应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晓渡:我认为GUCCI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大家都应该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有些滑落可能是不可避免的。比如有些品类会受到技术的干扰,同时对性能也有要求。比如车,还有像B&O这样的奢侈品耳机品牌。消费者对于这种奢侈品类,不仅需要品牌价值和吸引力,还需要足够的性能。因此,我知道劳斯莱斯现在赚钱很困难。虽然它是一个奢侈品豪车,但它的利基市场太小了。在量很少的一个情况下,要维持你的性能和工艺,实际上是很难赚钱的。车的领域我们也刚才有聊到,就像奔驰从奢侈品滑落到高端品的这样一个历程。

某些品类可能会一直出现这样的下滑,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GUCCI的例子属于主观决策失误,是可以避免的。GUCCI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品牌,这不是它第一次经历低谷。正如鹿老师刚才所说,TOM FORD入驻GUCCI之前也有过一段萎靡的时期。但是为什么它上一次的低谷期能够熬过来,并重新成为奢侈品行业的头部品牌呢?除了Tom Ford的个人能力之外,你也可以感受到它的品牌底蕴仍然存在。在90年代,LVMH试图收购GUCCI,但是GUCCI给自己找了一个白马骑士,就是它现在的母公司开云集团。从此之后,它就成为了开云的一个子公司。

将规模作为KPI是非常容易犯错的。事实上,Gucci为了追求规模,开店节奏很快,但没有控制好自己的稀缺性。当时,Gucci可能卖得比较好的一个明星包包是酒神包,而这几年比较火的叫Jackie的包。如果你去逛GUCCI门店,你会发现Jackie很容易买到,而且可能看了一两季觉得这个包非常火了。但是之后GUCCI给这款包推出了更多的材料和配色,你会觉得你什么时候去买都可以买到,没有任何稀缺性的感觉。

Jackie的价格定位应该不超过2万,不是一款非常贵的包。但是如果你现在走进LV或迪奥的门店,主力包型的价格中枢大概在3.5到4万之间。这是价格策略和库存控制策略的结果,会慢慢在两三年或者三五年这样的时间维度,改变消费者的认知。

还有一个点让我很意外,就是它在年轻化方面的尝试。它做了一个跟adidas的联名,但这个联名款在品牌广告中被放在了显著的位置,adidas logo也非常显眼。从整体品牌形象、价格和库存供给的策略上来看,纪律性非常差,它的主观认知已经错了,导致它做的事情也容易犯错。

渠道方面,GUCCI有天猫店,LV和迪奥也有自己的官网销售渠道。但它们不会有像天猫这样的渠道。无论是渠道认知还是品牌形象沟通,GUCCI都在主动放弃自己的稀缺性。这个结果在近两年非常集中地凸显出来。消费者觉得GUCCI不再那么吸引人了,这才是最致命的。

奢侈品品牌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客户跟自己一起慢慢变老。如果他们不去响应年轻化,总是在做一群有钱人的生意,那么这个行业可能会缩小,或者恢复到封建阶层还存在的时候,工匠和贵族的关系里面去。因此,奢侈品品牌一定要争取年轻化客户。现在奢侈品品牌会积极与年轻偶像和演员合作推广,比如韩国偶像,这在十几年前是比较少见的。此外,它们现在更加重视与消费者或潜在消费者的互联网沟通,但是我认为这种年轻化的举措需要非常谨慎地执行。

年轻人的口味变化很快。如果把自己做成了一个潮牌,吸引消费者的可能是更偏潮流的东西,而潮流在变化,消费者离开也会很快。要构建长期年轻化的客群,就像种一棵树一样,要在年轻消费者心中埋下渴望的种子。

其实刚才提到了一点,就是香奈儿和爱马仕这些品牌都有美妆线。在这方面,我认为香奈儿做得非常好。从品类来看,美妆是一个大众消费品的品类,但香奈儿的彩妆几乎是最贵的一批,香奈儿在自己的美妆品牌价值传递方面,与它比较核心的高级定制、成衣、皮具是一脉相承。年轻的消费者现在可能还买不起香奈儿的包包,但是香奈儿的美妆可以让他们认识到像Coco Chanel这样的历史品牌故事,对品牌的价值产生认同。我认为这是一种比较聪明和谨慎的方式。其实爱马仕也在走这条路。前几年,爱马仕推出了口红这个产品线,通过金字塔品牌层级慢慢拓展影响力。

我认为,如果奢侈品想要吸引年轻消费者,这是一个比较正确的做法,你需要有一种长期主义的心态,先培养影响力,在没有钱的年轻消费者心中种下一颗渴望的种子。需要让他们了解你,熟悉你,然后期待在这些人里面,可能100个人里面有一两个最后成长为你的高净值客户。

9

奢侈品零售策略

妙妙:我们之前提到了奢侈品牌的直营门店。在很多地方,这些门店成为了城市中心的风景线。他们是否会对这些门店进行单店模型的测算?以及它们实际的营收情况如何呢?

晓渡:比如在东京银座或者一些地标,像香奈儿或者爱马仕的门店,它们的建筑风格非常独树一帜,从外观上来看很特别,占地面积也非常大。这些店的坪效非常高,但普通门店的坪效也可能非常惊人。但是我理解,像这种已经成为标志性的建筑物,品牌更希望它成为一种向消费者沟通的方式。我们刚才一直在讲desirability,讲梦想,讲向往感。其实向往感并不是说你能够从视觉或者听觉这样非常单一的维度去感受的。

为什么奢侈品一定要开设直营门店?为什么他们对网上销售非常警惕?这不仅仅是因为稀缺性控制的考虑,这一点其实乔布斯有所借鉴。

我们看苹果门店也会产生一个类似的感觉,就是它的规格很高。这个店建筑的成本和建安成本一定非常高。品牌直营门店充当的是是消费者对品牌的整体印象。当你走进一个门店时,所用的材料、整体建筑观感、销售门店店员的培训方式、香氛味道、光线等都会给你产生一种氛围感,这是多种感官的冲击,对构建梦想的内涵起到非常大的作用。这些门店不仅是门面,造价非常昂贵,在构建梦想层面,这种比较高规格的门店也是品牌形象沟通的一个很好的渠道。

奢侈品基本上没有效果广告,它的店铺作为一个建筑物,本身就可以称得上建筑上的艺术。这样一个建筑物摆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品牌广告。

妙妙:它不需要去考虑我的这个门店的实际的营收怎么样吗?如果没有足够的盈利支撑,会不会进行一些关店的行为?

晓渡:奢侈品品牌在每年要开多少店这一方面都是通过深思熟虑的思考的。这又可以说到当时GUCCI没有控制好的一个点,它把自己的分销点铺得非常快,铺得非常开。确实就是业绩不好的时候,不只是品牌方,像我们比较强势的一些物业,比如说像恒隆或者万象城,一旦业绩没有达到预期,也会给这些品牌撤店的压力。但执行好的一些品牌,他开这个店,你基本上可以理解为它一定是有足够的信心开5到10年或者更长时间。

我分享一个数字,现在爱马仕在全球只有300家门店,香奈儿的精品门店数应该也差不多。大家会先入为主地觉得,知名度如此如此高的品牌,门店数量应该是更高的。但是其实到现在,爱马仕十年都没有怎么增加门店数量,但每年收入高达一百多亿欧元。

虽然爱马仕有一些线上销售,不完全靠线下门店支撑,但线上的占比应该很低。而且birkin像这样的包,在小程序或官网上是看不到的。现在官网销售的都是比较小型的皮具。如果你运气好,一直刷,可能会刷到他放出的小型包。但像这种明星展示的包,一定是不公开售卖的。

妙妙:像我们买包的时候,会去关注一些二手包的价格,现在也诞生了很多专门做二手包的公司,比如说像线上的只二,还有很多线下的店铺。这些品牌集团会参与到这些二手市场、中古市场,甚至一些拍卖市场的管控吗?还是说是一个纯粹自发的市场行为?

晓渡:我认为这还是出于消费者的需求。对于一些品牌,比如爱马仕,它们的特殊配货销售机制就导致了现在其实会有一批比较专门的养马人。并不是所有的消费者都愿意接受配货的PUA的,会有一批消费者,他们的消费能力是足够的,但是他们并不愿意接受品牌方这种配货的售卖方式。因此,中间会出现一个阶层,我们称之为养马人,他们实质上也是一种代购。这就导致爱马仕在二级市场上面会出现一些配货,也就是养马人买多的一些东西。但其他品牌一般二手流通是消费者自发的资金回流。

当然也可能会有一些二道贩子。曾经有几年,我们去看各个不同的地理市场的一些奢侈品的价格,还没有对齐(现在大家做得更好了,不同地理区域的定价对齐了)。那个时候也会产生比较多的代购,他们拿到之后会经过这些平台去售卖。但是总体上来说,我觉得品牌方肯定是有在意和关注二手市场的。但他们的掌控力度始终还是不够,毕竟这是一个市场自发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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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奢侈品市场的机遇及挑战

立涛:在现在的商业环境下,你认为有诞生奢侈品的机会吗?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呢?

晓渡:我认为现在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门槛应该很高,比20世纪甚至千禧年初还要高。首先,现在的媒介已经不同了,互联网非常发达,流量成本也很高。

我刚才也提到,奢侈品是一个需要用长期经营思维去耕耘的行业。首先,你需要在消费者的心智层面达到强认知。只有当他们有强认知时,才会产生向往感,有了向往感,才会在未来慢慢转化为购买行为。从时间维度来看,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除了时间本身之外,还有其他无法解决的问题,因此,你需要有耐心、决心和资金资源。现在的新品牌,他们希望在诞生的第一天就让所有消费者知道他们,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你需要先构建你的价值感,然后再进行实际销售转化。无论是从主观意愿还是客观资金成本来看,这个门槛都非常高。

立涛:其实这里面还延伸出另一个问题,中国一直是没有什么奢侈品牌的。我们有很多很贵的产品,比如说各种我们的翡翠、丝绸这些。但中国一直没有奢侈品品牌,你觉得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们未来有没有机会诞生这种世界性的奢侈品呢?

晓渡:我依然觉得中国还是有机会诞生世界性奢侈品的。跟其他的世界上比较古老的文明来做比较的话,我们会发现其实顶级奢侈品经常提及的一个文化传承上的内容,中国是具备的。因为中国历史非常悠久,传统上也存在像翡翠、丝绸这样适合做成奢侈品的单独类目。所以我认为从先决条件上,中国肯定是有机会诞生世界级奢侈品的。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一个品牌?奢侈品其实是在满足消费者马斯洛需求层级最高一层的需求。我们毕竟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我们的居民的财富成长起来可能也就这么一两代人而已。所以从经济发展规律的一个角度,现在可能是刚刚开始理解奢侈品运营思路的时候。另一方面,我们国家的发展比较特殊,相当于100年走过了别人几百年走过的路,无论是快速的工业化还是城市化进程,我会觉得这有点遗憾。

在多重原因的影响下,我发现当今中国社会,我们主动或被动地切断了很多文化上的传承。所有成功的奢侈品品牌都会非常骄傲地强调自己的传承,即使历史不悠久,比如香奈儿,它虽然不是几百年历史的品牌,但是它会以一种非常骄傲的姿态提及自己的品牌精神和品牌故事,这一点在中国现代社会很少见到,当我们提及一些比较传统的东西,特别是年轻人,可能还是处于一种非常陌生的状态。

但近两年出现了一些令人欣喜的现象。比如,年轻人开始喜欢汉服,或者收集各地博物馆制作的精美的中国传统文化周边,这也是国家引导的文化自信的体现。长期来看,我觉得等我们积累了足够的文化自信和奢侈品运营的人才,还是有希望看到中国诞生一个世界性的奢侈品品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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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品公司的不同路线

立涛:奢侈品公司的发展,走出了两条不同的路线。比如像LVMH、历峰、开云这些,它们是通过不断地并购整合来做大做强的,但也有单品的公司,比如爱马仕。最后为什么大家会走上两条不同的路,你觉得孰优孰劣呢?

晓渡:我认为这两条路径是事后看来的结果,未必是大家当初的主动选择,比如LVMH和爱马仕,是这两种路线最典型的两家公司。我知道像LVMH跟开云集团是比较类似的,还有比较大的历峰集团。LVMH背后的阿尔诺先生,从80年代开始,他就非常积极地拓展和并购。但是其他两家一开始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奢侈品品牌,不是它主动想要走上这条路的。

开云现在的头牌依然是GUCCI。当时,为了避免被LVMH收购,GUCCI主动寻求了当时巴黎春天的老板作为白衣骑士,并购之后,这个集团又收购了后来的一些奢侈品品牌,才形成了现在的开云集团,这个过程具有一定的偶然性。

像历峰集团的鲁伯特家族,它更加与奢侈品的起源无关。这个家族是南非做烟草起家的巨富家族,后来陆续收购了很多好的腕表和支付宝品牌,现在也是比较大的一个奢侈品集团。爱马仕有一定的特殊性,做单一的品牌。所有被LVMH收购的品牌当时都是家族生意,我相信它们如果有选择的话,大家都希望成为爱马仕,但是由于品牌力和家族历史的原因,他们可能没有这样的privilege。

香奈儿和爱马仕这些后来成为头部品牌的独立奢侈品生存了下来,这其实是一个淘汰的结果。比较让我震惊的一个数据是,2000年时,顶级的七个奢侈品品牌销售额可能是其他所有品牌的七倍。但是在二十多年后的2022年,这个差额可能达到了20倍。

立涛:头部的品牌在进一步扩大份额,或者说市场在进一步向头部集中。

晓渡:是的,因为我们刚才也聊了,奢侈品行业看起来是一个商业模式非常好的行业。但如果你的核心品类更多地与潮流联系在一起,比如Burberry的核心产品一直是风衣,那么它会更容易受到潮流消费者偏好的影响,这会导致周期上的不确定性。此外,设计因素,有时可能会触及到政治上的公关风险,也可能摧毁一个品牌,或对其产生重大影响。

所有奢侈品品牌最初都是家族生意的小作坊,并不是每个家族都团结一致。当传到第二代或第三代时,家族内部可能无法保证人才供给,或者内部产生分歧,这些都是长期可能导致经营错误或危机的因素。从这个角度来看,它面临的风险还是挺多的,头部的市占率越来越高,强者恒强,马太效应,这是长期竞争的结果。

那集团化的一个好处在于什么呢?我刚才也有提到,像LVMH集团的核心是时装和皮具,而包包其实是相对来说,能长期提供稳定现金流的最好品类。

从原材料供给、设计和消费者复购率方面来看,它都能提供相对稳定的现金流。经典款的款式基本不变,原材料供给端也比较稳定,它不像时装那样有很多样式。虽然这些品牌很大一部分营收还是来自时装,但集团化的品牌组合运作方式提供了很强的稳定性,帮助这些品牌对抗了时尚潮流和消费者偏好的不稳定性,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喜欢LVMH这家公司。

立涛:你说的通过集团化的运作来平衡掉潮流性,意思是我通过子品牌做更多迎合潮流的款式跟动作,这样对一些主品牌,我可能就不需要那么激进地去跟上潮流或者去推新款?

晓渡:我认为有一点偏差,不是说我要用某个子品牌来追赶潮流,潮流是由头部品牌来定义的,奢侈品品牌和大众消费品不同。奢侈品不是跟着消费者的喜好去变化,而是必须坚持自己的品牌形象和设计师的理念。比如在LVMH集团里,阿尔诺先生非常尊重每个子品牌的设计师团队,他的放权非常充分,他们不会因为市场调研到某些趋势就去追逐这些趋势。LVMH集团拥有一些非常好的品牌组合,所以在今年这个不太好的年份,它的表现仍然能够显著地超越行业,成为成功的典型。

爱马仕是另一个典型,大家都想成为爱马仕,但成为爱马仕是很难的。LVMH曾经试图收购爱马仕,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最终家族还是团结一致地做了抗争,最终的结果是保持了独立性。

家族企业长期保持独立性,能够以特别长期的事业为重心,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情,对所有的分销渠道有很强的控制力。爱马仕的长期增长,比如6%的销量增长和6-7%的价格长期增长,可能一直遵循着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则来控制量价组合。这也是为什么长期来看资本市场给爱马仕的估值非常高,现在应该四十多倍,会比茅台定价高出一倍,它有一点确定性的溢价。

这可能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在未来的20、30年的时间长周期里面非常确定的公司。虽然增速不高,10-15,但是可能是能一直维持下去的。在所有奢侈品同类品牌里面,它处在一个金字塔的塔尖,每年的量的增长非常有限,它的现有和潜在客户希望买到的量一定比它每年放出的量大好几个级别,所以它有这个底气,有这个余地,去长期实现这样的增长,并且不轻易地改变其量价的组合,这是从控制的维度来讲。

爱马仕始终是大家最向往的,它在奢侈品金字塔的塔尖,很难被拉下来。与路易威登、迪奥等品牌相比,爱马仕的定价高出很多,因此其核心客群是亿万富翁,它确实也更符合大家比较一致的印象,即最有钱的人的消费行为,受到的影响一定是最小的,即使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也是如此,而且经济不太好的时候,它的资产可能反而会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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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马仕与LVMH

立涛:在这些奢侈品公司里面,你最喜欢的是哪几家?

晓渡:某种程度上,这个行业非常的简单和直观:消费者里价值最高的,就是价值最高的公司。所以我的答案也一定是爱马仕和LVMH。

从商业维度的话我会觉得爱马仕更好,但是如果要掺杂稍微多一点主观因素,我会更喜欢LVMH。爱马仕是从商业维度上看有长期优势的公司,确定性会要比LVMH要高出一个层级。但我欣赏LVMH是因为,它虽然先天条件不如爱马仕,但在后天层面,无论是长期战略的坚持、环境变化的应对、新渠道的变革和主动拥抱,还是整体管理水平,LVMH都做得最好。经营好爱马仕可能只是小学题,而经营好LVMH可能是高中或大学水平的题。但LVMH仍然做得很好,可能做到了九十多分。

妙妙:你觉得这些公司股票值得长期持有吗?如果有一些风险点的话,可能会在哪里呢?

晓渡:我自己是很愿意长期持有这个公司的股票,我觉得现在爱马仕还是比较贵的。所以我现在可能会更加期待,今年能不能有收集一些LVMH股票的机会,如果能够以比较理想的价格买到的话,它非常适合长期持有。

妙妙:最后一个问题,对你来说买包算投资还是消费?

晓渡:我会把它定位为消费产品。首先,我不希望有一天需要靠卖包来回收现金流;其次,我认为这是一个快乐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包,就去买。我想补充一个自己的习惯,每买一个包,我会设定一个定投的指标,比如今年我买了一个LV的包,我就会配一点股票,做一个定投的行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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