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立涛 2024-05-06 23:34 上海

为什么顶奢能够历久弥新,穿越周期并且让自己的品牌心智越来越强?这一期节目,我们来聊聊奢侈品行业。
投资人都喜欢那些能够持续增长、穿越周期并在每一轮行情中都越变越强的公司,其实纵观全球商业版图,符合这些标准的公司非常少。但有一些非常优秀的奢侈品公司,它们完美地符合这些标准。因此在我看来,奢侈品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类商业模式。
为什么顶级奢侈品公司能够历久弥新,穿越周期并且让品牌心智越来越强呢?这一期节目,我邀请了雪球大V钟晓渡老师,为我们讲解一下奢侈品行业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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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字数约19531字,预计阅读时长35分钟。

嘉宾介绍
钟晓渡,二级市场投资人/非典型雪球大V,长期关注消费/互联网/能源,在雪球和公众号《北窗漫读》不定期输出。
立涛:钟老师,我在雪球上经常看到你分享奢侈品相关的研究,为什么你会关注这个领域呢?
晓渡:我从2022年开始就被这个行业所吸引,花了一些时间。为什么会关注这个领域?一方面是因为我个人的兴趣,女孩子都喜欢包包。
另一方面是,作为一个二级市场投研出身的人,我也会思考,我应该研究哪个行业,才能形成自己的独特优势,而奢侈品行业一定是一个值得长期学习的商业模式。加上我有一个消费者视角,可能比那些在消费端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品类或行业的研究员更快入门。
我越花时间研究这个行业,越觉得这个行业非常有意思。其中一个大家可能比较容易感知到的维度是,经过这三年的疫情,很多企业在经营上,很多以前有效的策略现在已经不再有效了。特别是在消费品公司,长期以来的一个经济上行周期下,很多业绩是通过涨价来实现的。可是我们这一两年看下来,涨价也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困难的事情。在这个时候,你会发现,疫情之后的2022年和2023年,所有的头部奢侈品公司依然在不断提高他们的产品销售定价。这一点很值得探究,为什么他们有这样抗通胀的能力?这个定价权从哪里来?这对我们的企业有什么启发?
另一点可能偏感性一点。在研究了这个行业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这个行业很可能是我看过的所有行业里面,唯一一个只有长期主义主导才能够成功的行业。这两年你其实可以听到很多企业家在谈,我们要以一个长期主义的心态去经营。但是实际上我们看到能做到的企业做到是非常少的。
唯独在奢侈品行业,我发现一大批公司都在践行长期主义的理念。很可能在这个行业里面,短期主义其实是完全不work的,只有长期主义才work。这也就导致这个行业不仅在产品端,而且在整体的经营理念上也会给人一种非常优雅克制、长期主义主导的印象。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它之所以能形成这样的经营氛围,跟各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经济转型的结构性因素,以及一些外界的变化都是相关的,但是我始终觉得,长期主义依然是当下的企业家比较欠缺,也非常值得去学习的一个特质。
立涛:我们普遍认为最好的公司都具备一个特征,即持续提价的能力。奢侈品是消费品中最顶级的一批公司,因为即使过去的几年里市场行情不佳,他们仍然能够保持持续提价。因此,奢侈品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类。从商业模式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它可能是最优秀的商业模式之一。在我们进入这个话题之前,我想请钟老师给我们定义一下奢侈品的类型,哪些品牌算奢侈品,哪些品牌可能不是。
晓渡:从品牌的角度来看,奢侈品品牌基本上就是大家公认的那几个名字,比如奢侈品汽车里的法拉利,皮具里的爱马仕和路易威登。从品牌的维度来看,这些品牌是比较容易识别的。在做这个清晰定义之前,我想先讲一个小故事,一个感性层面的故事,帮助大家认知到何谓奢侈品的内涵。这个小故事来自于一本叫做《奢侈》的书,作者是一位在爱马仕工作了几十年的高管和专家。这本书更像是他个人经历的一个散文,其实是在向读者在传递他自身对于奢侈的理解。
我印象最深的是爱马仕的一个玫瑰色鳄鱼皮镶钻手袋的故事。当时市场行情不好,这个标价11万法郎的手袋很难卖出去。等了两三年,终于有一位女性顾客看到手袋非常喜欢,但当她刷卡时,系统提示付款失败,刷了三次还是失败。女士尴尬地说,这张卡是她结婚时开的,现在离婚了,账户可能被冻结了。离开前,她请店员把包留着,承诺一定会带着现金回来买。
你可以想象一下店员的失望心情。他在店里工作了很多年,见过很多顾客,嘴上说一定会买回来,但很有可能他心里其实是不想要了,这种事情是司空见惯的。结果第二天,有另外一位男士进到店里,非常巧合地看中了这只手袋,当场就把它买下带走了。
但是就在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让所有店员意想不到的事情。前一天的那位女士回来了,拿着一张11万法郎的银行支票,非常自豪地放在收款台上。她对店员说:“我想找回我的梦。”当然,这个故事有一个后续,因为这只手袋已经卖了,最后的结果是店员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保证会再做一个手袋给这位女士。
这个真实的故事很好地触达了奢侈品的核心,即创造梦想的力量。很多人会有一个误区:奢侈品只是卖得很贵的商品。但实际上,不仅仅是奢侈品,一些高档品牌也卖得很贵,如果用价格来区分,很难区分哪些品牌是高端品牌,哪些是真正的奢侈品品牌。
在行业里有一本非常著名的书叫做《奢侈品战略》,里面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我认为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高档品牌和奢侈品品牌之间的界限。它引用了汽车行业的一个范例。
了解车的听众可能知道雷克萨斯是一个比较好的品牌。当时奔驰集团决定抛弃豪车的定位,雷克萨斯抓住了机会,向上填补了美国市场的空白。雷克萨斯致力于打造一个不亚于奔驰E级的性能完美的车,向消费者贩卖这样的品牌故事,因此取得了成功,但雷克萨斯依然是一个高档消费品,不是奢侈品汽车品牌。
雷克萨斯做得很好,也抢夺了一些市场份额。但是它有两个明显的短板。首先,它是在大众的引导下,以一个工程师的思维去打造出来的品牌。其次,它没有创造梦想的能力,而是通过消费者满意度来打造出这个品牌的。因此,你可以比较一下它和我在刚刚分享的一个小故事里面所缺乏的那种称之为梦想的能力。
立涛:雷克萨斯的高价都是基于实用的属性,基于它的性能。而在前面你举的奢侈品案例都是“不太实用”的例子,但它刚好打中了大家可能情绪上或情感上的某一类诉求,把它看作是一种向往的东西,一种梦想。它有点像复旦的民间校训“自由而无用”,有点无用的感觉,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晓渡:我认为你的理解是正确的。虽然所有奢侈品品牌都会告诉你,他们使用的原材料和工艺是最好的,但定价中一定有一部分是留给所谓的无用的情感价值的。而雷克萨斯的成功建立在性价比的基础上,虽然价格可能比奔驰E级系列更低,但实际上给消费者提供的满意度更高。
我举另外一个例子,大家都知道以前钻石卖得很贵,但近年来培育钻石获得了成功,价格也很低,从消费者的眼光来看很难看出区别。因此,培育钻石获得了一定的市场份额,这是非常顺理成章的。然而,观察高奢珠宝品牌,你会发现它们同样使用钻石作为原材料,但价格体系完全没有松动。这是因为长期以来,它们的定价是锚定的品牌价值,也就是造梦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基于原材料的稀缺性。如果它们的价值基于原材料的稀缺性,那么它们的价格一定会像普通珠宝品牌一样受到冲击,当培育钻石的冲击来临时,它们也会被迫大幅降价。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点。像Harry Winston和尚美这样的高奢珠宝品牌,它们的定价体系实际上在过去的两三年里一直在上涨,我认为可以这样总结或理解:原材料和工艺上的高质量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
立涛:其实鹿妙妙老师之前大学的时候就是在做珠宝生意的,我也跟她聊过,像梵克雅宝这样的品牌,它的产品成本是不贵的,但是它有很高的溢价。我其实很好奇它是如何塑造出这种溢价感的。
妙妙:我觉得奢侈品除了单纯的梦想和美的享受外,还有很强的符号标识,会有一些类似于阶级符号的幻想,比如梵克雅宝会有几个经典的款型,大家一看就知道你身上戴了一个价值多少钱的东西,这会非常明显地表达出一个符号性的信号,也就是我代表了这个阶级的一种消费品位。我认为这是它维系自己身份的一个重要点。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中国的传统手工艺,中国手工艺品或是一些艺术家的作品,它们其实也是在造梦,但是它们的符号性可能没有那么强。因此,它很难成为一个奢侈品品牌,更多的是一个独立的艺术作品。
立涛:我们聊到造梦,然后聊到符号,符号背后对应的社会身份的象征,它其实也是一种造梦。通过购买这类产品或品牌,你获得了这个符号,与之产生映射关系。
晓渡:虽然这些品牌都声称自己有至少一两百年的历史,甚至有一些三四百年的历史,但现代奢侈品行业比这些品牌年轻得多。其实真正意义上我们现在所认知的奢侈品行业,是从20世纪开始的。从那时候开始,奢侈品才真正从需求上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并且在社会文化的角度有了形成产业化的契机,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助推的因素就是封建社会阶层瓦解,人们才产生了需要用其他符号来标识自己所在阶层的需求。我觉得这是20世纪以来奢侈品行业真正发展最核心、最底层的一个因素。《奢侈品战略》里面用一个词很好地总结了这个因素,那就是奢侈品的民主化。
立涛:也就是说当这个阶层瓦解了,大家依然会希望通过一些符号,一些东西来锚定潜在的阶层的划分,所以有了奢侈品发展的空间,商业上的机会。
晓渡:是的,最强的奢侈品品牌基本上在法国和意大利。在法国大革命之前,普通老百姓、商人和贵族都有自己的阶层和福祉要求,甚至有相关立法。在这种阶级不流动、有非常强规范的条件下,很少有跨阶层的炫耀型消费,普通老百姓连保暖的衣物都没有,何来炫耀性的需求。
立涛:如果说延伸一下,有一些品牌它同样也是溢价非常高。比如说像雅诗兰黛、始祖鸟、茅台。你觉得这其中哪些算奢侈品,哪些可能不算呢?
晓渡:我首先比较确定的是雅诗兰黛应该不算,而茅台是中国价值投资者绕不开的一家公司,我其实也多多少少了解过它品牌的故事,中国来看,它可能是最接近奢侈品的一家公司,但是我觉得茅台的生意模式和某些方面的特性,可能是比爱马仕这样的顶奢更好的生意。
顶奢需要非常努力地通过自己的主动收缩以及长期的纪律性,来控制自己的稀缺性。爱马仕为什么这么成功,这也是我觉得可以归因为最核心的原因之一,但其实他们都很羡慕茅台的一个特性,那就是茅台可以被喝掉。
即使现在白酒市场不景气,但是因为茅台被喝掉,而且茅台依然是中国消费者认知里最好的高端酒,因此从长远来看,茅台的库存不会有问题,这一点是很多奢侈品品牌非常羡慕的。
立涛:如果我们要抽象一下的话,你觉得哪些品类有诞生奢侈品的机会呢?它们符合什么样的特征?我个人比较直观地想到的是包、手表、珠宝、豪车等。钟老师,您怎么看这个问题呢?
晓渡:我其实不太会从品类出发去看哪个品类更容易诞生奢侈品。我可以从总量的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我们讨论度最高、关注度最高的市场是奢侈品万亿级别的市场,我们更看重的是个人奢侈品市场,包括包包、珠宝、配饰等,这个市场大概有3500亿欧元。但是比这个更大的是奢侈品的豪车市场,这个子市场大概有五六千亿规模。实际上,这两年消费者的需求也在变化,像豪华旅游、体验式消费等也成长得很快,比如在高端酒店方面,市场容量接近2000亿欧元。
为什么我们经常说的都是偏时尚皮具这一块?首先车的市场虽然金额比较大,但实际上从量的维度来看很小。全球豪车的出货量大概也就100多万,不到200万,而个人用品的出货量则更大。因此,它针对的人群会比个人用品更少。
包括我刚才提到的一个体验式消费的奢侈品,受众越窄,打造起来是更难一点的。因为你需要很长的时间找到你的核心消费者,跟他们之间建立沟通,建立情感上的信任。相对来说,时装和皮具在我们大众感知里面,虽然说它并不是最大的子市场,但是它一定是存在感更高的,因为我们还是有机会买得到的。如果要从零开始去做一个奢侈品品牌,从包包、时装入手,会相对更容易一些。
妙妙:我们经常谈奢侈品,它会有一些很美的历史故事。那这些奢侈品在事实上是怎么成为奢侈品的?它们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发展而来的呢?
晓渡:我们其实也刚才有聊到,这些奢侈品从一个品类成长为品牌,其实是一件非常现代的事情。我以大家都比较熟悉的爱马仕来举例。大家都知道他卖包包,而且卖得很贵。但是爱马仕在19世纪创立的时候,做的是马具马鞍,就是因为当时的贵族还开马车,于是从这个品类切入。它首先是在品质上做到最好,得到了一些给皇室贵族定制马具的机会,到了一九二几年,爱马仕才开始做包包。这也是顺应了刚才说的奢侈品的民主化,同时也顺应了工业化带来女性消费者解放的趋势。再比如路易威登,最开始做的也不是时装箱包而是行李箱。
像爱马仕和路易威登这样的品牌,其实在诞生的时候,更多是工匠为贵族做定制的关系,它更多是顾客支配工匠;而一些现代奢侈品品牌,它的关系是反过来的,由品牌主导顾客。这还是要回到我们刚才说的一个奢侈民主化的一个契机,虽然现在顶奢服务的某些细分品类,比如说高定时装,依然是由消费者主导品牌,但正是有了奢侈品的民主化的基础,将消费人群扩大到了较弱势的、会仰望贵族的人群,才会出现这种品牌与顾客之间关系的转换。
刚才我们提到,这些品牌在消费者心目中实现了品牌品类的迁徙。这受到科技发展和社会条件变化的影响。现在,像爱马仕、香奈儿、迪奥和路易威登这样的品牌,他们的核心品牌一定是包包。但那个时代是没有包包的。这些品牌抓住了特殊的历史窗口期,把自己做包包的心智从原有的一些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品类迁移过来,并夯实了消费者的心智。我认为这还需要一些天时地利人和,比如我们刚才提到的茅台,它早期抓住了能够把自己与红军文化联系起来的机会,包括抓住一些政治领袖KOL,把自己打造成了国酒。
现在成功的奢侈品品牌,比如爱马仕和香奈儿,在当时都做对了一些特定的事情,这是特定历史窗口期的红利,现在要做奢侈品,难度已经变得更高了。
比如,现在我们提到爱马仕会想到包包和丝巾,但我们都知道爱马仕是做马具起家的。在汽车即将取代马车、贵族阶级也逐渐瓦解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公司面临着巨大挑战。当时的爱马仕第三代掌门人艾米尔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企业家,也是真正带领爱马仕走向现代、走向新世界的一代掌门人。他当时特别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趋势,而且他有很大的决心,不是甩手不干,而是要带领家族企业去转型。转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人们的印象扭转过来,如果顾客老觉得爱马仕就是马具公司的话,那就完蛋了。但是爱马仕又是一个高调性的品牌,有很强的品牌美誉,不能盲目地扩张和转型。
他深思熟虑之后,想到要做包。这个扩品类的战略思路很清晰。首先,它的消费者受众很契合。我们都知道爱马仕一直都服务于上流社会。随着交通工具的发达,这些有钱有闲的人有了更多的出行机会。无论是城市出行还是远途旅行,出行的机会多了,使用包袋的场景也就变多了。
其次它调性很匹配,包包和皮具其实有两个特别明显的共同点。第一,你要用很好的皮才能保证舒适的使用体验。其次它能体现爱马仕传统的精湛工艺,这也是他们一直很骄傲的一点。所以说这个品类的转型是非常成功的,而且非常顺理成章。
当时爱马仕他还没有那个H标的logo,但当时街上的人们看到一位上流社会的淑女,她拎着一个包,第一印象会是这个东西非常精美,而且一看就很贵,包含了很精湛的手工技艺。所以说包包它诞生以来,天生就很适合作为一个炫耀财富的东西。这样的品类,刚诞生的几乎第一天,爱马仕就顺势占据了心智上的制高点,非常漂亮地转型了。
聊这块的时候,我必须提醒大家一点,我们在点评艾米尔的这个战略思路时,是站在现在21世纪,已经拥有了一套完善的市场营销和品牌战略理论基础的角度来分析的。但是,你必须理解,放在一百多年前,他的决定和思路是多么超前和厉害。艾米尔有一个哥哥,当时一听说汽车的发展趋势,就把自己的股份卖给了艾米尔。他认为家族企业完蛋了,因为它只是一个做马具的小作坊,不可能成为一家很大的公司。当时很多类似情况的家族小手工作坊,都有类似想法。因此,艾米尔的思想本身在那个年代就很可贵。
我们知道爱马仕有两款非常著名的包,铂金包和凯利包,它们的走红也体现了一些天时地利人和的元素,把品牌的势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我以凯利包举例,它是以摩纳哥王妃格蕾丝·凯利来命名的。她是一位美丽优雅的女性,出生在美国一个名流家庭,演员生涯非常顺利,拿过奥斯卡影后,成为好莱坞巨星,后来嫁入王室成为王妃。她的故事,包括英年早逝,让她成为一个不可多得的、不可复制的时尚偶像甚至说是文化符号。在她身上,你可以同时找到传统和现代、高贵与世俗、美丽和优雅的连接。
当时爱马仕看到报纸上大家都在问王妃用的包的名字,于是去找格蕾丝王妃,请求用她的名字来给这款包命名。这样的机会是可以逆转局势的,你抓住机会的时候,一定要绑定好自己跟KOL的联系,它会嵌入到品牌故事里。路易威登和爱马仕都有这样的例子。
香奈儿和迪奥的历史相对没有那么悠久,两位设计师直到20世纪才出现在世人面前。这两个品牌的故事与这两位传奇设计师的形象和理念也是紧密相连的。
立涛:所以这些奢侈品,或多或少都是跟它们那个时代的一两个人高度关联。要么是那个时代的超级明星,要么是设计师本人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超强的一个IP。耐克生产鞋子也是通过绑定一个个的超级球星IP,做出很多不同的系列,某种程度上也是垄断了那个时代NBA的巨星,所以在篮球鞋里面也是最强的品牌。
晓渡:是的,其实一个时代的超级巨星,它充当了从前老百姓仰望贵族阶层的一个替代品。
妙妙:我对TOM FORD这个案例比较好奇,因为这个设计师比较有名,之前在GUCCI和圣罗兰担任过设计师,现在自己出来做品牌。我想知道我们判断一个品牌是否是奢侈品,是出于对品牌调性的认知,还是大家认为它的产品存在稀缺性?
晓渡:Tom Ford相当于是以一己之力拯救了GUCCI的颓势。并且Tom Ford本人长得也非常好看,他的个性和设计会产生类似摇滚明星一样的受人追捧的特性,同时他也比较成功地把他个人的特性和吸引力融入到了他的个人品牌上。
但是我认为TOM FORD现在能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奢侈品品牌,依然是有待观察的。起码它的美妆线,我觉得可能是更偏向于高端消费品的感觉。
妙妙:也就是说大家对于一个品牌是否是奢侈品,其实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沉淀和积累的。另外美妆行业其实很难有奢侈品。虽然香奈儿、迪奥等品牌也生产美妆产品,但它们本身并不是奢侈品,这些品牌的奢侈品可能是包包和成衣。美妆产品只是用来它补充利润的,相当于是在他们产品结构的底层。雅诗兰黛是一个化妆品和护肤公司,它成立时面向的就是大众消费人群,不太符合我们刚刚讨论的奢侈品的特征。
晓渡:雅诗兰黛在刚刚进入中国的时候,你会发现它的定价非常贵。它想的一定是怎么样扩大消费者规模,希望把产品卖得越多越好。
真正的奢侈品品牌一定不会想要扩大自己的消费人群。从营销战略的角度来看,奢侈品和大众消费品最大的区别在于,奢侈品一定不能想着如何扩大销售规模。相反,他们需要不断检讨为什么规模已经这么大,有什么可以减少供应的地方。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点。我之前的一个朋友在雪球上问我,为什么路易威登在天猫上没有店,但是GUCCI有店铺?我说恭喜你,你发现了一个识别奢侈品品牌力的简单原则,就是看看他们在网上的店铺数量。不开店意味着你的品牌力足够强大,而且你没有增长上的压力。
妙妙:之前我在雪球上看到你分享的一句话,说一个品牌的底子来源于它的历史底蕴和文化承接,但它的上限高度依赖现代化的运营管理战略。所以我想问一下,当我们讨论奢侈品和传统消费品时,它们在定价、广告、分销渠道和库存上分别采取了什么不同的运营管理战略?
晓渡:定价是奢侈品和大众消费品的一个显著区分点,奢侈品的定价非常昂贵,按照行业期望来看,一个好的奢侈品品牌永远不应该打折。
在销售策略层面上,奢侈品的营销与大众消费品有所不同。在创立品牌时,大众消费品通常会强调定位,通过大量投放广告来吸引符合品牌定位的消费人群。而奢侈品的营销则不仅仅是为了吸引那些能买得起奢侈品、成为奢侈品目标客户的人群。奢侈品的营销目标是让自己的品牌影响力超过目标客户群体,渗透到整个普罗大众。例如,大家可能不知道法拉利每年只销售1万辆左右,但所有人都知道法拉利,即使大部分知道法拉利的人都买不起法拉利,但法拉利的知名度远远超过了它所服务的核心客户群体。因此,在奢侈品营销中,品牌不会拘泥于定位,而是要将自己的影响力覆盖到广大非核心客户群体。
至于分销层面,好的奢侈品品牌一定牢牢掌握自己的分销网络,最好是100%直营。像爱马仕这样的品牌执行得非常好。像豪华车这样的奢侈品汽车,它有特殊性,依托于经销网络是比较合理的;但是对于时装箱包这样的品类,奢侈品品牌一定要牢牢掌握分销渠道。这与一般消费品的那种层层叠叠的经销商体系有很大的区别。
我稍微展开来说一下,为什么要坚持直销呢?因为一方面奢侈品做的是一个稀缺性的生意。其实它每多卖出一辆产品,梦想的部分就会被削弱一点点。因此,奢侈品依然要依靠”量“和”价“两个维度,去做一些长期的增长。那怎样确认长期的增速没有偏离轨迹,依然是在一个可持续的、没有损害到品牌梦想价值的轨道上,一定要加强跟顾客的沟通,不是通过代购和经销商,是直接和顾客确认,这个品牌的价值在他们的内心是没有受到折损。
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原因,因为各个地理市场的消费能力是不一样的,像一些奢侈品品牌,可能在80年代进入日本,在2000年以后才进入中国市场。你会发现这些消费群体与欧美成熟市场的客群不同,不论是年龄层还是文化土壤,都存在一定的差异,也因为这些种种原因,他们对于奢侈品品牌所构建的梦想的理解也会存在差异。因此,在不同的地理市场,品牌需要有自己的分销网络和不同的沟通策略。这一点可能与大众消费品有所不同。
很多奢侈品都会坚持直营,这可以联系到一些从奢侈品地位上滑落的品牌案例。最早一批进入中国的奢侈品牌之一是皮尔卡丹,这个品牌在老一辈消费者心目中非常有名,但现在已经不怎么见到了。皮尔卡丹没有坚持直营,而是把自己的授权出让了很多出去,这导致了一系列问题,当一个品牌的势能在下滑时,你根本没法做更多的调控措施。类似的现象也曾发生在巴宝莉身上。
妙妙:我们去欧洲时会看到一些奥特莱斯,这些顶级品牌通常如何处理库存呢?
晓渡:一些顶级品牌的做法是销毁库存。我知道像爱马仕和LVNH旗下的头部品牌都在偷偷摸摸地做这件事情,你在奥特莱斯上看到的库存,可能说明这个品牌本身起码是二线品牌。
妙妙:我们刚刚也提到,有一些奢侈品品牌在进入其它新市场的时候,会有滑落的现象。那么这些奢侈品牌之间的竞争是怎样的,以及它们是如何构建自己的竞争优势的呢?
晓渡:我们刚才提到了构建品牌价值和维系梦想的能力。我更喜欢用LVMH的老板阿尔诺先生一直强调的词——desirability。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总结奢侈品品牌的竞争力,我认为没有比这个词更好的高度归纳。
这个词可能听起来比较抽象,我做研究时非常想要得出一个结论:一旦品牌建立了自己的竞争力,它就不会滑落。我们可以用一个常用的比喻来说,那就是这个行业可以躺平,但实际上,我的感受是这个行业并不能躺平。它的竞争维度可能不像其他行业那样明显,不是通过利润率下降或者市场份额减少来判断的。它需要奢侈品的管理者非常认真地做出取舍,并且与消费者进行更密集的沟通,稳定自己的价格体系。Disability是一个看似简单的维度,但实际上是最复杂的维度之一,这需要不断思考和了解。
在《奢侈品战略》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公式,叫做梦想方程式。这个具体数值并不重要,公式如下:
梦想= -0.86+(0.58 x知名度)-(0.59 x购买行为)。
首先你要成为一个能够形成desirability的品牌,知名度是第一位。我们买不起爱马仕或者我买不起法拉利的车,但是我们一定知道这个品牌。其次,为什么购买行为前面的系数是一个负数?这是因为它与供给的稀缺性紧密相连。这也是我刚才说的奢侈品,它一定不像大众消费品那样追求消费规模。
梦想之所以成为梦想,它一定不是你触手可及的,触手可及的那个叫做计划。梦想一定是让你有非常强的获得感,而且它不能是高频实现的。但是我们都知道社会的财富是在不断增长的。能够买得起奢侈品的消费者一定是在越来越多的,奢侈品销售量一定是在增长的,那就需要你在量的基础上,执行非常强的供给侧纪律,不能让消费者太轻易地买到想买的东西,这其实是有点PUA成分在的。这也是大家经常说的,你去爱马仕有钱还不够,你甚至要进行配货。
立涛:在这个过程中,品牌会面临一些看似悖论的问题。比如,既要追求稀缺性,又要追求规模;既要保持品牌的永恒性,又要兼顾现代性或潮流性。品牌如何处理这些悖论?
这两组悖论,有些是可以处理的,有些则处理不了。在奢侈品运营方面,存在一个稀缺性和规模上的悖论。长期来看,你必须追求规模的增长,但不能将规模增长作为运营的核心或目的。正如刚才所提到的,奢侈品品牌最好对自己的分销网络有很强的控制力。这样,你就可以与消费者建立高频和透彻的理解和沟通。在此基础上,优秀的奢侈品管理者会从品牌增长的背后,拆解出如何实现良性增长。
举个例子,上周五LVMH集团发布了2023年财年的整体经营情况。阿尔诺先生提到了旗下品牌Loro Piana,它顺应了这两年消费者偏好没有logo的净奢风,或者叫老钱风的浪潮,所以前几年增速非常高。但现在集团要求它主动控制速度,让其速度降到长期8到10的可持续轨道上。
除了路易威登,迪奥是第二个最大最重要的品牌。阿尔诺先生提到,迪奥前两年经历了快速增长期,所以需要采取一些措施,可能是通过继续涨价或收缩门店扩张节奏,将增速压回到8到10的区间。这是解决长期稀缺性与规模悖论必须遵守的纪律。
奢侈品品牌的长期运营,还有一个我们所说的是永恒性与现代性的悖论。这一组问题解决起来会更加困难,因为品牌必须适应时代文化的变迁。不同品牌在这一方面解题的思路是不同的。以我比较熟悉的LVMH为例,阿尔诺先生其实长期构建了一个品牌的组合,在细分的每一个品牌上,不断溯源并强调与历史传承相关的内容。
另一方面,由于这个行业始终与时尚相关,某些品牌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特别吃香。就像我刚才提到的Loro Piana一样,它顺应了消费者对无logo的净奢风的需求。也许两三年后,这个品牌组合中的其他品牌也会引领新的风潮。我认为LVMH通过集团化运作的方式,平滑了现代性这方面,特别是对于平滑掉时尚浪潮变迁的趋势做了一些努力。
妙妙:从投资人的角度来看,我们还是非常关注公司的规模和利润增长。他们是否有具体的举措,除了通过集团的子品牌增加业绩,还有其他方式吗?
晓渡:这个问题我认为可以从两个角度去着手。首先,我们刚刚说到奢侈品一直在涨价,其实我最近拉取了长达二三十年的数据,其实只要一个品牌能够维持自己的品牌力,经营正确,那么这个行业一定是一个永续增长的行业。
从奢侈品的定义来看,它相当于一个社会财富的容纳池,当新的阶级成长起来,当他们需要阶级划分的时候,所有新兴阶级的人都会慢慢购买奢侈品。二十多年的数据表明,这个行业其实长期能够跟上通胀,增长率为六个点左右。因为社会财富不断攀升,有钱人越来越多,他们需要这样的标识性物品来标志自己的非凡之处。
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宏观层面的事情。只要维持品牌力,长期正确地做事情,优秀的品牌就能实现10%甚至以上的长期增长。比如,从爱马仕的业绩来看,它大概每年量和价分别增长六七个点。
说到涨价,这其实是奢侈品能够跟上通胀的比较重要的原因。但是我在这里其实有想要理清楚一个方向,过去的2到3年里面,我们会发现各大奢侈品品牌涨价很频繁,这其实不是一个正常的节奏。我记得像比较典型的就是过去两年香奈儿的涨价幅度,在涨价最密集的时候,两三个月就会把价格往上调,而且不是调5%-10%这么简单,可能是一次就调了10%-20%。
我认为这个价格幅度并不健康。如果我们看看一些做得比较好的奢侈品品牌,长期来看,它们并不是原地涨价,而是不断提高整体产品组合中高价部分的结构,从而提高整体均价。每年1到2次的提价,也会根据主要消费市场的通胀情况进行调整,让定价能够温和跟上通胀,让数量能够温和地跟上每个国家新中产、新小富、甚至巨富阶层的人数增长,这是一个长期可持续的增长。反而是短期来看,如果我希望明年的业绩翻倍,在维持稀缺性和品牌价值方面,至少有90%的几率会犯错。在2到3年的时间周期内,你可能会发现我的增长非常好,量价齐升。但在第三年之后,你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品牌吸引力在下降。
因为我们刚才讲到,奢侈品的竞争力在于desirability。我观察到身边的朋友有一个现象,当他们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奈儿包,去年要6万,今年要9万时,他们可能会在前两次提价时想着赶紧去买,不然它又会变得更贵。但是当他们发现它从7万涨到9万时,他们可能就清醒了,意识到它不属于自己能够消费的东西,这个梦想就破灭了。
立涛:涨价是一个重要的话题,奢侈品中,我们特别印象深刻的是抗周期,在过去三年中,很多资产价格都在缩水,包括股票和房产,但是爱马仕等奢侈品的包还在涨价。甚至日本经济崩盘后,奢侈品的价位并没有崩。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购买这些奢侈品的受众是什么样的?它们的抗周期性是不是因为有钱人的消费不受周期影响?
晓渡:首先,我认为有一个误区,即奢侈品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抗周期,奢侈品实际上会随着经济波动而波动。但是由于这个行业非常特殊,从经营理念到分销营销各个方面都非常独特,因此在周期底部或下行期,它表现出的经营特征显得反周期、抗周期。
过去三年涨价频繁,一方面是疫情开始时通胀严重,为了跟上通胀,品牌定价可能会受到影响。后期,品牌会感受到未来几年量的压力更大,受到经济下行期中产阶级可选消费的影响,它会预期到未来几年可能不是特别好的年份。
在经济高速增长的阶段,奢侈品的涨价策略往往更加激进。而在经济收缩或放缓的时期,奢侈品的涨价动作反而会减少。这可能与大家的印象不同,事实上,奢侈品行业都还是会跟随经济的增长规律,包括在2008年到2009年期间,整个行业都是有所收缩的,到2013年和2014年,整体行业的收入增长也是有所放缓的。
我不太愿意用资产的角度来看。大家都说爱马仕和LV的包包保值,但我认为这只是把它们看作了可投资的资产品种之一。虽然有投资性需求的消费存在,但它们并不是核心的存在。虽然我们可以在一些佳士得拍卖行看到像爱马仕的包,它们确实能够保持价值。如果你拿出20年前的限量版来卖,也可以回流可观的现金流。但整体来看,我认为不太能够以投资的角度去做一个资产价格的比较。
因为如果你保存了一个品相很好的二手包,可能放几年后,由于品牌的工价在往上走,它的价值也会随之上涨。比如,你现在有一个九成新的包,当时花了5万买,但现在它的工价已经涨到了八九万。它的保值性是随着工价在往上走的。如果涉及到爱马仕,还有一个配货比例的问题。在爱马仕比较特别的一个销售策略。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如果你去店里面问,所有的店员都会否认配货的政策。
这个“配货”更多的是一种暗示。前阵子有一个富婆,她投诉了当地的一个爱马仕门店。她在这家门店消费了人民币140万,买了很多小配件。因为爱马仕的产品线比较广,会有一些类似单车、小皮具、蚊子拍等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店员会不断暗示你要不要看一下这个、看一下那个,然后店员会记下你的信息,可能下一次有你想要的包的时候会卖给你。
而且配货我觉得是“术”,背后的“道”就是爱马仕在稀缺性方面执行的是最好的,所以才有配货的一个政策。我了解到目前像香奈儿和像路易威登的主品牌也在尝试在热门爆款上做搭售。
立涛:有些曾经有奢侈品感觉的品牌,现在奢侈感在消退,比如GUCCI。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对于奢侈品,它们是不是应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晓渡:我认为GUCCI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大家都应该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有些滑落可能是不可避免的。比如有些品类会受到技术的干扰,同时对性能也有要求。比如车,还有像B&O这样的奢侈品耳机品牌。消费者对于这种奢侈品类,不仅需要品牌价值和吸引力,还需要足够的性能。因此,我知道劳斯莱斯现在赚钱很困难。虽然它是一个奢侈品豪车,但它的利基市场太小了。在量很少的一个情况下,要维持你的性能和工艺,实际上是很难赚钱的。车的领域我们也刚才有聊到,就像奔驰从奢侈品滑落到高端品的这样一个历程。
某些品类可能会一直出现这样的下滑,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GUCCI的例子属于主观决策失误,是可以避免的。GUCCI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品牌,这不是它第一次经历低谷。正如鹿老师刚才所说,TOM FORD入驻GUCCI之前也有过一段萎靡的时期。但是为什么它上一次的低谷期能够熬过来,并重新成为奢侈品行业的头部品牌呢?除了Tom Ford的个人能力之外,你也可以感受到它的品牌底蕴仍然存在。在90年代,LVMH试图收购GUCCI,但是GUCCI给自己找了一个白马骑士,就是它现在的母公司开云集团。从此之后,它就成为了开云的一个子公司。
将规模作为KPI是非常容易犯错的。事实上,Gucci为了追求规模,开店节奏很快,但没有控制好自己的稀缺性。当时,Gucci可能卖得比较好的一个明星包包是酒神包,而这几年比较火的叫Jackie的包。如果你去逛GUCCI门店,你会发现Jackie很容易买到,而且可能看了一两季觉得这个包非常火了。但是之后GUCCI给这款包推出了更多的材料和配色,你会觉得你什么时候去买都可以买到,没有任何稀缺性的感觉。
Jackie的价格定位应该不超过2万,不是一款非常贵的包。但是如果你现在走进LV或迪奥的门店,主力包型的价格中枢大概在3.5到4万之间。这是价格策略和库存控制策略的结果,会慢慢在两三年或者三五年这样的时间维度,改变消费者的认知。
还有一个点让我很意外,就是它在年轻化方面的尝试。它做了一个跟adidas的联名,但这个联名款在品牌广告中被放在了显著的位置,adidas logo也非常显眼。从整体品牌形象、价格和库存供给的策略上来看,纪律性非常差,它的主观认知已经错了,导致它做的事情也容易犯错。
渠道方面,GUCCI有天猫店,LV和迪奥也有自己的官网销售渠道。但它们不会有像天猫这样的渠道。无论是渠道认知还是品牌形象沟通,GUCCI都在主动放弃自己的稀缺性。这个结果在近两年非常集中地凸显出来。消费者觉得GUCCI不再那么吸引人了,这才是最致命的。
奢侈品品牌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客户跟自己一起慢慢变老。如果他们不去响应年轻化,总是在做一群有钱人的生意,那么这个行业可能会缩小,或者恢复到封建阶层还存在的时候,工匠和贵族的关系里面去。因此,奢侈品品牌一定要争取年轻化客户。现在奢侈品品牌会积极与年轻偶像和演员合作推广,比如韩国偶像,这在十几年前是比较少见的。此外,它们现在更加重视与消费者或潜在消费者的互联网沟通,但是我认为这种年轻化的举措需要非常谨慎地执行。
年轻人的口味变化很快。如果把自己做成了一个潮牌,吸引消费者的可能是更偏潮流的东西,而潮流在变化,消费者离开也会很快。要构建长期年轻化的客群,就像种一棵树一样,要在年轻消费者心中埋下渴望的种子。
其实刚才提到了一点,就是香奈儿和爱马仕这些品牌都有美妆线。在这方面,我认为香奈儿做得非常好。从品类来看,美妆是一个大众消费品的品类,但香奈儿的彩妆几乎是最贵的一批,香奈儿在自己的美妆品牌价值传递方面,与它比较核心的高级定制、成衣、皮具是一脉相承。年轻的消费者现在可能还买不起香奈儿的包包,但是香奈儿的美妆可以让他们认识到像Coco Chanel这样的历史品牌故事,对品牌的价值产生认同。我认为这是一种比较聪明和谨慎的方式。其实爱马仕也在走这条路。前几年,爱马仕推出了口红这个产品线,通过金字塔品牌层级慢慢拓展影响力。
我认为,如果奢侈品想要吸引年轻消费者,这是一个比较正确的做法,你需要有一种长期主义的心态,先培养影响力,在没有钱的年轻消费者心中种下一颗渴望的种子。需要让他们了解你,熟悉你,然后期待在这些人里面,可能100个人里面有一两个最后成长为你的高净值客户。
妙妙:我们之前提到了奢侈品牌的直营门店。在很多地方,这些门店成为了城市中心的风景线。他们是否会对这些门店进行单店模型的测算?以及它们实际的营收情况如何呢?
晓渡:比如在东京银座或者一些地标,像香奈儿或者爱马仕的门店,它们的建筑风格非常独树一帜,从外观上来看很特别,占地面积也非常大。这些店的坪效非常高,但普通门店的坪效也可能非常惊人。但是我理解,像这种已经成为标志性的建筑物,品牌更希望它成为一种向消费者沟通的方式。我们刚才一直在讲desirability,讲梦想,讲向往感。其实向往感并不是说你能够从视觉或者听觉这样非常单一的维度去感受的。
为什么奢侈品一定要开设直营门店?为什么他们对网上销售非常警惕?这不仅仅是因为稀缺性控制的考虑,这一点其实乔布斯有所借鉴。
我们看苹果门店也会产生一个类似的感觉,就是它的规格很高。这个店建筑的成本和建安成本一定非常高。品牌直营门店充当的是是消费者对品牌的整体印象。当你走进一个门店时,所用的材料、整体建筑观感、销售门店店员的培训方式、香氛味道、光线等都会给你产生一种氛围感,这是多种感官的冲击,对构建梦想的内涵起到非常大的作用。这些门店不仅是门面,造价非常昂贵,在构建梦想层面,这种比较高规格的门店也是品牌形象沟通的一个很好的渠道。
奢侈品基本上没有效果广告,它的店铺作为一个建筑物,本身就可以称得上建筑上的艺术。这样一个建筑物摆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品牌广告。
妙妙:它不需要去考虑我的这个门店的实际的营收怎么样吗?如果没有足够的盈利支撑,会不会进行一些关店的行为?
晓渡:奢侈品品牌在每年要开多少店这一方面都是通过深思熟虑的思考的。这又可以说到当时GUCCI没有控制好的一个点,它把自己的分销点铺得非常快,铺得非常开。确实就是业绩不好的时候,不只是品牌方,像我们比较强势的一些物业,比如说像恒隆或者万象城,一旦业绩没有达到预期,也会给这些品牌撤店的压力。但执行好的一些品牌,他开这个店,你基本上可以理解为它一定是有足够的信心开5到10年或者更长时间。
我分享一个数字,现在爱马仕在全球只有300家门店,香奈儿的精品门店数应该也差不多。大家会先入为主地觉得,知名度如此如此高的品牌,门店数量应该是更高的。但是其实到现在,爱马仕十年都没有怎么增加门店数量,但每年收入高达一百多亿欧元。
虽然爱马仕有一些线上销售,不完全靠线下门店支撑,但线上的占比应该很低。而且birkin像这样的包,在小程序或官网上是看不到的。现在官网销售的都是比较小型的皮具。如果你运气好,一直刷,可能会刷到他放出的小型包。但像这种明星展示的包,一定是不公开售卖的。
妙妙:像我们买包的时候,会去关注一些二手包的价格,现在也诞生了很多专门做二手包的公司,比如说像线上的只二,还有很多线下的店铺。这些品牌集团会参与到这些二手市场、中古市场,甚至一些拍卖市场的管控吗?还是说是一个纯粹自发的市场行为?
晓渡:我认为这还是出于消费者的需求。对于一些品牌,比如爱马仕,它们的特殊配货销售机制就导致了现在其实会有一批比较专门的养马人。并不是所有的消费者都愿意接受配货的PUA的,会有一批消费者,他们的消费能力是足够的,但是他们并不愿意接受品牌方这种配货的售卖方式。因此,中间会出现一个阶层,我们称之为养马人,他们实质上也是一种代购。这就导致爱马仕在二级市场上面会出现一些配货,也就是养马人买多的一些东西。但其他品牌一般二手流通是消费者自发的资金回流。
当然也可能会有一些二道贩子。曾经有几年,我们去看各个不同的地理市场的一些奢侈品的价格,还没有对齐(现在大家做得更好了,不同地理区域的定价对齐了)。那个时候也会产生比较多的代购,他们拿到之后会经过这些平台去售卖。但是总体上来说,我觉得品牌方肯定是有在意和关注二手市场的。但他们的掌控力度始终还是不够,毕竟这是一个市场自发的行为。
立涛:在现在的商业环境下,你认为有诞生奢侈品的机会吗?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呢?
晓渡:我认为现在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门槛应该很高,比20世纪甚至千禧年初还要高。首先,现在的媒介已经不同了,互联网非常发达,流量成本也很高。
我刚才也提到,奢侈品是一个需要用长期经营思维去耕耘的行业。首先,你需要在消费者的心智层面达到强认知。只有当他们有强认知时,才会产生向往感,有了向往感,才会在未来慢慢转化为购买行为。从时间维度来看,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除了时间本身之外,还有其他无法解决的问题,因此,你需要有耐心、决心和资金资源。现在的新品牌,他们希望在诞生的第一天就让所有消费者知道他们,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你需要先构建你的价值感,然后再进行实际销售转化。无论是从主观意愿还是客观资金成本来看,这个门槛都非常高。
立涛:其实这里面还延伸出另一个问题,中国一直是没有什么奢侈品牌的。我们有很多很贵的产品,比如说各种我们的翡翠、丝绸这些。但中国一直没有奢侈品品牌,你觉得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们未来有没有机会诞生这种世界性的奢侈品呢?
晓渡:我依然觉得中国还是有机会诞生世界性奢侈品的。跟其他的世界上比较古老的文明来做比较的话,我们会发现其实顶级奢侈品经常提及的一个文化传承上的内容,中国是具备的。因为中国历史非常悠久,传统上也存在像翡翠、丝绸这样适合做成奢侈品的单独类目。所以我认为从先决条件上,中国肯定是有机会诞生世界级奢侈品的。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一个品牌?奢侈品其实是在满足消费者马斯洛需求层级最高一层的需求。我们毕竟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我们的居民的财富成长起来可能也就这么一两代人而已。所以从经济发展规律的一个角度,现在可能是刚刚开始理解奢侈品运营思路的时候。另一方面,我们国家的发展比较特殊,相当于100年走过了别人几百年走过的路,无论是快速的工业化还是城市化进程,我会觉得这有点遗憾。
在多重原因的影响下,我发现当今中国社会,我们主动或被动地切断了很多文化上的传承。所有成功的奢侈品品牌都会非常骄傲地强调自己的传承,即使历史不悠久,比如香奈儿,它虽然不是几百年历史的品牌,但是它会以一种非常骄傲的姿态提及自己的品牌精神和品牌故事,这一点在中国现代社会很少见到,当我们提及一些比较传统的东西,特别是年轻人,可能还是处于一种非常陌生的状态。
但近两年出现了一些令人欣喜的现象。比如,年轻人开始喜欢汉服,或者收集各地博物馆制作的精美的中国传统文化周边,这也是国家引导的文化自信的体现。长期来看,我觉得等我们积累了足够的文化自信和奢侈品运营的人才,还是有希望看到中国诞生一个世界性的奢侈品品牌的。
立涛:奢侈品公司的发展,走出了两条不同的路线。比如像LVMH、历峰、开云这些,它们是通过不断地并购整合来做大做强的,但也有单品的公司,比如爱马仕。最后为什么大家会走上两条不同的路,你觉得孰优孰劣呢?
晓渡:我认为这两条路径是事后看来的结果,未必是大家当初的主动选择,比如LVMH和爱马仕,是这两种路线最典型的两家公司。我知道像LVMH跟开云集团是比较类似的,还有比较大的历峰集团。LVMH背后的阿尔诺先生,从80年代开始,他就非常积极地拓展和并购。但是其他两家一开始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奢侈品品牌,不是它主动想要走上这条路的。
开云现在的头牌依然是GUCCI。当时,为了避免被LVMH收购,GUCCI主动寻求了当时巴黎春天的老板作为白衣骑士,并购之后,这个集团又收购了后来的一些奢侈品品牌,才形成了现在的开云集团,这个过程具有一定的偶然性。
像历峰集团的鲁伯特家族,它更加与奢侈品的起源无关。这个家族是南非做烟草起家的巨富家族,后来陆续收购了很多好的腕表和支付宝品牌,现在也是比较大的一个奢侈品集团。爱马仕有一定的特殊性,做单一的品牌。所有被LVMH收购的品牌当时都是家族生意,我相信它们如果有选择的话,大家都希望成为爱马仕,但是由于品牌力和家族历史的原因,他们可能没有这样的privilege。
香奈儿和爱马仕这些后来成为头部品牌的独立奢侈品生存了下来,这其实是一个淘汰的结果。比较让我震惊的一个数据是,2000年时,顶级的七个奢侈品品牌销售额可能是其他所有品牌的七倍。但是在二十多年后的2022年,这个差额可能达到了20倍。
立涛:头部的品牌在进一步扩大份额,或者说市场在进一步向头部集中。
晓渡:是的,因为我们刚才也聊了,奢侈品行业看起来是一个商业模式非常好的行业。但如果你的核心品类更多地与潮流联系在一起,比如Burberry的核心产品一直是风衣,那么它会更容易受到潮流消费者偏好的影响,这会导致周期上的不确定性。此外,设计因素,有时可能会触及到政治上的公关风险,也可能摧毁一个品牌,或对其产生重大影响。
所有奢侈品品牌最初都是家族生意的小作坊,并不是每个家族都团结一致。当传到第二代或第三代时,家族内部可能无法保证人才供给,或者内部产生分歧,这些都是长期可能导致经营错误或危机的因素。从这个角度来看,它面临的风险还是挺多的,头部的市占率越来越高,强者恒强,马太效应,这是长期竞争的结果。
那集团化的一个好处在于什么呢?我刚才也有提到,像LVMH集团的核心是时装和皮具,而包包其实是相对来说,能长期提供稳定现金流的最好品类。
从原材料供给、设计和消费者复购率方面来看,它都能提供相对稳定的现金流。经典款的款式基本不变,原材料供给端也比较稳定,它不像时装那样有很多样式。虽然这些品牌很大一部分营收还是来自时装,但集团化的品牌组合运作方式提供了很强的稳定性,帮助这些品牌对抗了时尚潮流和消费者偏好的不稳定性,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喜欢LVMH这家公司。
立涛:你说的通过集团化的运作来平衡掉潮流性,意思是我通过子品牌做更多迎合潮流的款式跟动作,这样对一些主品牌,我可能就不需要那么激进地去跟上潮流或者去推新款?
晓渡:我认为有一点偏差,不是说我要用某个子品牌来追赶潮流,潮流是由头部品牌来定义的,奢侈品品牌和大众消费品不同。奢侈品不是跟着消费者的喜好去变化,而是必须坚持自己的品牌形象和设计师的理念。比如在LVMH集团里,阿尔诺先生非常尊重每个子品牌的设计师团队,他的放权非常充分,他们不会因为市场调研到某些趋势就去追逐这些趋势。LVMH集团拥有一些非常好的品牌组合,所以在今年这个不太好的年份,它的表现仍然能够显著地超越行业,成为成功的典型。
爱马仕是另一个典型,大家都想成为爱马仕,但成为爱马仕是很难的。LVMH曾经试图收购爱马仕,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最终家族还是团结一致地做了抗争,最终的结果是保持了独立性。
家族企业长期保持独立性,能够以特别长期的事业为重心,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情,对所有的分销渠道有很强的控制力。爱马仕的长期增长,比如6%的销量增长和6-7%的价格长期增长,可能一直遵循着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则来控制量价组合。这也是为什么长期来看资本市场给爱马仕的估值非常高,现在应该四十多倍,会比茅台定价高出一倍,它有一点确定性的溢价。
这可能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在未来的20、30年的时间长周期里面非常确定的公司。虽然增速不高,10-15,但是可能是能一直维持下去的。在所有奢侈品同类品牌里面,它处在一个金字塔的塔尖,每年的量的增长非常有限,它的现有和潜在客户希望买到的量一定比它每年放出的量大好几个级别,所以它有这个底气,有这个余地,去长期实现这样的增长,并且不轻易地改变其量价的组合,这是从控制的维度来讲。
爱马仕始终是大家最向往的,它在奢侈品金字塔的塔尖,很难被拉下来。与路易威登、迪奥等品牌相比,爱马仕的定价高出很多,因此其核心客群是亿万富翁,它确实也更符合大家比较一致的印象,即最有钱的人的消费行为,受到的影响一定是最小的,即使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也是如此,而且经济不太好的时候,它的资产可能反而会增加。
立涛:在这些奢侈品公司里面,你最喜欢的是哪几家?
晓渡:某种程度上,这个行业非常的简单和直观:消费者里价值最高的,就是价值最高的公司。所以我的答案也一定是爱马仕和LVMH。
从商业维度的话我会觉得爱马仕更好,但是如果要掺杂稍微多一点主观因素,我会更喜欢LVMH。爱马仕是从商业维度上看有长期优势的公司,确定性会要比LVMH要高出一个层级。但我欣赏LVMH是因为,它虽然先天条件不如爱马仕,但在后天层面,无论是长期战略的坚持、环境变化的应对、新渠道的变革和主动拥抱,还是整体管理水平,LVMH都做得最好。经营好爱马仕可能只是小学题,而经营好LVMH可能是高中或大学水平的题。但LVMH仍然做得很好,可能做到了九十多分。
妙妙:你觉得这些公司股票值得长期持有吗?如果有一些风险点的话,可能会在哪里呢?
晓渡:我自己是很愿意长期持有这个公司的股票,我觉得现在爱马仕还是比较贵的。所以我现在可能会更加期待,今年能不能有收集一些LVMH股票的机会,如果能够以比较理想的价格买到的话,它非常适合长期持有。
妙妙:最后一个问题,对你来说买包算投资还是消费?
晓渡:我会把它定位为消费产品。首先,我不希望有一天需要靠卖包来回收现金流;其次,我认为这是一个快乐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包,就去买。我想补充一个自己的习惯,每买一个包,我会设定一个定投的指标,比如今年我买了一个LV的包,我就会配一点股票,做一个定投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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