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永远不可能成为崇高的事业”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6 12:57 北京
塔可夫斯基
第一次知道塔可夫斯基,是读他的《雕刻时光》,书里的一句话我至今仍记得,塔可夫斯基写道:“我的责任在于,让人在观看我的电影的同时,感受到自己需要爱,感受到美好的召唤。”
对电影还懵懂无知的我在当时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立刻找到老塔的一部电影,片名叫《乡愁》,看了半个小时便在学校的图书馆打起了瞌睡。
几年后,在影院重看《乡愁》,四下昏暗,唯银幕闪烁光芒。《第九交响曲》骤然响起的那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我第一次在电影中感受到巨大的悲伤,与此同时,一股从银幕穿透而来的力量直抵心灵,带来所谓“美好的召唤”。
时至今日,我只在老塔的电影中感受过这样巨大的能量,而那份愿意燃烧自己去照亮全人类未来的殉道精神则成为如今我们尊敬并深深怀念他的原因。
今年是塔可夫斯基去世的第40年,我们从他的日记《殉道学》中整理了四个主题,希望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纪念这位电影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
从1970年至1986年,沉甸甸的日记凝结了老塔创作生涯最炽烈的16年,他不只记录自己艰难的创作历程,更在日记里探索时间、信仰、自由与爱等人类终极命题。
它们或许不构成一套完整的人生答案,却足以让我们看见一个高贵的灵魂,并重新理解生命存在的意义。
下文摘自《殉道学:塔可夫斯基日记》
塔可夫斯基 著 李芝芳 刘馨浓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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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论人的生活
01. 关于生命的意义
“生命毫无意义,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生命有意义,那么人就不再是自由的,会为意义所束缚,他的生活将被全新的标准支配——奴隶的标准。”
02. 关于人的存在
“人类的存在需要持续不断的道德努力——为了个人生命的完满而行善,从而为全体人类的存在赋予意义。”
03. 关于灵魂
“人类急于捍卫身体(也许是出于一种自然而无意识的举动,这就是所谓‘进步’的开端),却从没想过怎样保护自己的灵魂。”
04. 关于生活
“人们活得很奇怪。他们看上去是生活的主人,却不明白自己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度过此生,不明白他们有机会获得自由。”
05. 关于安宁
“归根结底,只有规律的生活、隔绝和孤独才能带来安宁。必须寻求安宁。”
06. 关于人与社会
“我们的生活是一场错误。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社会,是这个社会需要人。”
07. 关于希望
“希望也许是个骗局,但它为人们认真生活和热爱美好提供了可能。”
08. 关于暴力
“人们秉持着某种理念履行对社会的责任,却是通过对他人施暴来实现。”
09. 关于自己
“几乎所有的社会和个人问题都源于人不够爱自己,不尊重自己,人首先愿意相信别人的权威。”
10. 关于幸福
“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追求幸福,却始终不幸福。为什么?是因为不知道如何获得幸福?还是不熟悉通往幸福的道路?两者皆有,但最重要的是,在我们的尘世生活中不该有幸福(只能有对幸福的追求),该有的是苦难,在善与恶的冲突中锻造灵魂的苦难。”
11. 关于群体
“奇怪的是,当人们因为劳动生产或地理特征而结成团体,他们就开始彼此憎恨、相互压迫。人类天性分裂。表面上,共同事业可以让他们团结起来,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12. 关于历史
“人类历史像一场可怕的实验,由一个毫无怜悯之心的残酷家伙设计出来,就好比活体解剖之类的。”
13. 关于工作
“工作永远不可能成为崇高的事业。”
二、论形而上学
14. 关于真理
“何为真理?真理的要义是什么?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囿于人类本性的东西。”
15. 关于爱
“爱是真理。虚伪与真理不相容。爱是将自己作为礼物献给他人。”
16. 关于牺牲
“尽管‘牺牲’这个词看起来似乎带有某种负面的、破坏性的含义,尤其是对于奉献者而言,但实际上,牺牲的本质永远是爱,是一种积极的、创造性的、神圣的行为。”
17. 关于道德与伦理
“道德是一个人内在的东西,而伦理是外在的,伦理被建构出来以取代道德。在缺乏道德的地方,伦理支配一切——它乏善可陈而无足轻重。”
18. 关于理想
“为了能够好好活着、不折磨别人,人需要有理想。理想遥不可及,理解它的构成,正是人类心灵的伟大之处。”
19. 关于无限
“将无限的概念与短暂的人生联系起来,真是天才的发明,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无限的。”
20. 关于时间
“老天,时间是个如此简单、近乎原始的存在。在物质层面,它将我们彼此分隔,又让我们相互连接。”
21. 关于言语
“言语没有任何意义,言语就是水。”
三、论电影与艺术
22. 关于电影
“有一段时间,我认为电影与其他形式的艺术不同,它作为最民主的艺术,会对所有观众产生相同的影响。电影既然是一系列记录下来的明确影像,它就该被所有人以同样的方式去感知和理解。也就是说,由于自身具有的鲜明特征,电影在某种程度上对所有人应该是一样的。但我错了。”
23. 关于剪辑
“电影剪辑的节奏和镜头长度,并不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是用来与观众进行交流的手艺,而是影片作者自身性格与独创性的表现。如今,电影制作者把剪辑节奏当成灵丹妙药,而不幸的观众却要被迫吞下这些药丸。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为了赚钱。”
24. 关于表演
“我还从未见过在哪个表演场景中,演员没犯这样的错误:他们总是先‘评估’,然后再思考,最后才说话。这是种糟糕、不自然的状态,他们的思考空乏且不连贯,而说话仅仅是为了说话本身,不是为了表达思想。”
25. 关于画面
“画面是真理的映像。上帝允许我们用自己的盲眼去看。”
26. 关于市场
“电影沦为了微不足道的东西。这主要是因为,所谓的电影制作者把他们的电影和内心世界分开了。在他们看来,电影是轻松赚钱和迅速成名的手段。”
27. 关于艺术的意义
“简言之,艺术的意义在于在人的身上寻找上帝,探索人类的道路。”
28. 关于现代艺术
“我完全不能接受现代艺术,也就是那些自称为艺术的东西,因为它们毫无灵性。”
29. 关于艺术家
“我越来越确信,对艺术家来说,拥有知识和观察力都只为了一件事——知道什么该放弃,并确信放弃不是出于虚伪。”
30. 关于创作
“我渴望一种危险的融合——讲述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融入简单而丰富的感情,提出一些涉及生命意义的哲学和伦理问题。”
31. 关于限制
“因为最终,你会把自己限制在一个框架内,而这种限制不会让你变得贫乏,相反,它会拓展你,帮助你创造自己的世界,让你摒弃那些矫揉造作和标新立异的企图。”
32. 关于创造力
“什么是创造力?是信念。而有了信念,就会伴随着谬误。为了避免谬误,艺术呈现的并非真理本身,而是真理的形象。”
33. 关于天赋与才华
“天赋不能带给人尊荣,它只是一个人偶然得到的东西。才华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人注定要背负的十字架。”
四、论自己
34. 关于个人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拍电影,只要一有机会就拍,没必要混迹于所谓艺术家的圈子。”
35. 关于自己的生活
“我一直确信,我的生活是错的。我的所作所为不啻于一场骗局。甚至当我想把什么事做得漂亮的时候,似乎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好。”
36. 关于家庭关系
“我对父母的感情很复杂。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不像个成年人,而且他们也不把我当成年人看。我们的关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和痛苦。什么都不能直截了当。”
37. 关于沟通
“我一生都是如此,很难按照‘非黑即白,是非分明’的原则和别人沟通。他们一直以为我对人际关系不是很在意,其实我只是假装一切安然无恙,否则除了无休止的争吵,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38. 关于虚荣
“我的虚荣和我的自尊无关。尽管我知道自己的价值,但我并不想夸大自己的重要性。我的虚荣或许带有一种假设性的口气。这也许根本不是虚荣的问题,而是失去尊严而感到的悲伤。”
39. 关于理想中的生活
“我渴望重建乡下的房子,为生活重新赋予意义。我还想建个浴室,在花园里种点东西。孩子们将来可以在花园里玩。”
40. 关于人到中年
“我四十岁了。这些年来我做了什么?只拍了可怜的三部电影,太少了,简直微不足道。”
两年后——
“我累了。马上就四十二岁了,还没有一个自己的家。”
41. 关于追求自由
“也许我是自由的狂热追随者。我的身体因为缺乏自由而遭受痛苦。自由是尊重自己和他人尊严的能力。”
42. 关于重新振作
“活着太累了,没有一点儿乐趣!必须改变一切!必须得重塑生活,舍弃一切,把自己奉献给天职。必须鼓起全部勇气,切断一切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