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立涛 2026-06-01 22:02 美国


一家刚从大崩盘里缓过来的公司,转身把利润埋进未来,于是被市场又审判了一次——而这样的故事,从来不止发生过一次。
2006 年 11 月,《商业周刊》出了一期封面。封面正中是 42 岁的杰夫·贝索斯,配的标题是"亚马逊的豪赌"。
文章的口气毫不客气:要投资这家公司、这个人,你得相信他新挖的这条隧道尽头有光——"而不是一个无底的钱坑(money pit)"。
那一年,华尔街对亚马逊的耐心,基本耗尽了。一家营收还在以每年百分之二三十往上冲的公司,赚的钱却越来越少,股价从三年前的高点被腰斩;它成了华尔街最拥挤的做空标的之一,连重仓它的明星基金经理比尔·米勒,都被同行当众羞辱。
在很多人眼里,这家公司就是一个油盐不进、乱烧钱、还不把华尔街放在眼里的反面典型。
一家高速增长的公司,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故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一、刚上岸,又把自己踢回水里
2001 年秋天,亚马逊的股价跌到了不到 6 美元。从两年前那个 113 美元的高点算下来,市值蒸发了约 94%。当时市场上最流行的判断很简单:这家公司不可能盈利,迟早倒闭——雷曼有位分析师专门写过报告,说它的信用"极度孱弱且持续恶化",建议回避。
然后它没死。转机出现在 2002 年 1 月那份四季报——亚马逊交出了上市以来第一个盈利的季度,虽只是微利,却一举把"它会破产"的剧本撕掉了:雷曼那位分析师押的"撑不过去",被证伪了。
此后基本面一路向好:亏损迅速收窄(2001 年还亏 5.67 亿、2002 年收窄到 1.49 亿、2003 年转为全年盈利),经营现金流转正,营收仍在两位数增长;再叠加 2003 年美股整体走出科网熊市,亚马逊从 2001 年秋天不到 6 美元的底,一路反弹到 2003 年的约 60 美元,两年涨了约 10 倍。劫后余生,市场刚开始重新相信它。
可这份信任,很快又被它亲手消磨。一方面,2003 年股价已经涨了约 179%、把估值垫到极高,这只票被"定价到了完美";另一方面,贝索斯压根没打算见好就收——早在 2002 年他就推出 Free Super Saver Shipping(满额免邮),把本该落进利润表的钱,源源不断投进"更低的价格"和"免费的配送"里,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把钱花在降价和免邮、而不是电视广告上"。
于是一进 2004 年,矛盾就显形了:增长虽在、却已从 2003 年的爆发明显放缓,而免邮和降价仍在持续侵蚀利润前景——这只被"定价到完美"的股票,从 2004 年初就开始一路阴跌。所以这场下跌,并不是从某一个公告才开始的:把利润让给未来的姿态,早就上路了。
而把这个姿态推到极致、也让市场彻底破防的,是 2005 年 2 月 2 日那一天。
那天,亚马逊公布 2004 年四季报,利润不及华尔街预期,股价次日跳空低开、收盘跌了近 15%。而耐人寻味的是,就在利润让市场失望的同一天,贝索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宣布推出一项注定更烧钱的全新服务——Amazon Prime,79 美元一年、无限次两日免费送达。他在公开信里毫不掩饰地写道:"我们预计 Prime 短期内对亚马逊会是一笔昂贵的开支。"
一边是利润不及预期、市场已经在用脚投票;一边是创始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掏出一笔注定要亏钱的新投入,还提前告诉你"这会很贵"。
这就是这家公司接下来两年多的基调:刚刚上岸,转身又把自己踢回了水里。
二、他投了什么,又被骂成什么样
亚马逊把利润投进的,全是当时看不到回报、甚至被认为是歪门邪道的方向——而且这种"把对手请进门、把利润让出去"的打法,从更早就开始了:
第三方平台。亚马逊在2000年推出了Marketplace,它最狠的,是一个反直觉到极点的设计:把第三方的报价,直接摆到自营商品的同一个页面上,抢同一个"购买"按钮。换句话说,你在亚马逊看中一件东西,最后胜出的那个"立即购买",很可能根本不是亚马逊自己的货,而是某个第三方卖家的——只要他更便宜、更快。
哪有零售商把对手请进自己店里,还让他在自家最显眼的货架上、当着自己的面把订单抢走?内部阻力可想而知,自营团队没人愿意眼睁睁丢掉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意;但贝索斯认死了一条原则:只要对客户更好,哪怕亏的是自己,也得让客户买到最优的那一个。短期看,这明摆着压低自营的赚头;长期看,它把亚马逊从"一家商店",变成了"所有人做生意的地方"。(到今天,第三方卖家已经占了亚马逊平台六成以上的销量。)
Prime。这个日后撑起亚马逊整个消费帝国的会员体系,最早不过是一名普通工程师(Charlie Ward)扔进公司内部建议箱的一条点子:也许有些客户愿意多掏一笔年费,换一个"送得更快、于是买得更多"的俱乐部。2004 年 11 月,贝索斯一把抓住它,把几个高管叫到自家船屋,撂下话:下次财报电话会之前,把方案拿出来。财务团队当场就警告这会巨亏——那时陆运一个包裹成本约 1.5 美元、走空运要 15 美元,无限次两日达等于敞着口贴钱;连 79 美元这个定价,事后看也基本是拍脑袋定的、没什么精密模型撑腰。可贝索斯不为所动,硬是把它推上了线。
2005 年 2 月 2 日,Prime 仓促登场,业内几乎一边倒看衰——渠道服务商 ChannelAdvisor 的创始人后来回忆,"大多数人都觉得亚马逊又疯又蠢",普遍判断是"免费两日达会把亚马逊拖垮"。但贝索斯赌的从来不是这一单的运费,而是一次行为的改写:当"这趟运费到底值不值"的盘算,被从每一次下单里彻底抹掉,客户自然会越买越勤、把亚马逊设成默认的购物入口。后来 Prime 会员的平均消费是普通用户的两到三倍——这正是他要的那条护城河。
FBA(亚马逊物流)。同样在 2006 年,亚马逊又走了一步棋:把自己花十几年、烧掉无数资本才建起来的那张仓储履约网络——正是这笔常年吞噬利润的重资产,给它招来了"无底钱坑"的骂名——反手向第三方卖家开放。你把货寄存进我的仓库,剩下的拣货、打包、配送、退换、客服,全由我包办。表面看,这是把自己最重的家底,变成帮"对手"卖货的工具;可它真正精妙的地方在于:第三方的商品一旦进了亚马逊的仓,就自动挂上了 Prime 的两日免费送达。
于是几件事咬合成一个飞轮——FBA 让第三方乐意把货交给亚马逊,海量第三方商品因此变成 Prime 的可选项,Prime 对会员越来越值,更多会员又反过来把更多卖家吸进 FBA。亚马逊不必自己进货、不压一分钱库存,平台的选择就爆炸式膨胀。把为自己造的基础设施,反手开放成别人再也离不开的平台——这正是它那几年一遍遍在做的事。
AWS。还是 2006 年,S3 和 EC2 先后上线,而这一笔,是当时最没人看得懂的。云计算在那个时点,是个超前到几乎无人能理解的概念——"按小时租计算、按 GB 租存储、不用自己买服务器、不用自建机房",竟然从一家"网上卖书的"公司里冒出来。华尔街的反应几乎是同一句:"一个卖书的,凭什么做企业级的云?谁会买它的账?"
在多数看电商的人眼里,这纯属不务正业、是往一个看不懂的方向砸钱。可在贝索斯那里,亚马逊从来就不只是电商,而是"一家恰好先把技术用在零售上的科技公司"——做云,不是跨界,是顺理成章。
事实上,这步棋的根早在 2002 年就埋下了:那年贝索斯给全公司下了一道近乎苛刻的死命令——所有团队必须把自己的数据和功能都做成标准化接口对外开放,彼此只能通过接口通信、不许走任何后门,而且每个接口从设计第一天起,就要能直接开放给外部第三方调用,"做不到的人,开掉"。在当时,这只是一桩拖慢所有人进度、吃力不讨好的内部苦役;可正是这几年默默打下的地基,让亚马逊后来能把整套基础设施像水电一样对外出租——没有 2002 年那道当时没人理解的命令,就没有 2006 年的 AWS。只是这东西超前得太多,要再过好些年,市场才回过神来:那是一座金矿。
再加上一轮接一轮的主动降价。
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市场对它的评价是全方位的负面。除了"乱烧钱"、"永远无法赚钱"、"很快会倒闭"这些老话,还有一条始终绕不开:这家公司从不分红、上市近十年从来没回购过,又偏偏不肯为讨好华尔街去粉饰短期财报。贝索斯本人更是出了名的"不给华尔街面子"——他在股东信和访谈里反复说,"我们以长期市场领导地位为出发点做决策,而不是短期盈利、也不是华尔街的短期反应"、"股价一个月涨了 30%,别觉得自己就聪明了 30%"。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一个不把股东放在眼里、油盐不进的傲慢管理层。
但这其实是个误会,而且后面会看到,是一个相当反讽的误会。贝索斯不是不在乎股东——恰恰相反,他在乎到每年都写长信、把逻辑反复讲给你听;他只是拒绝把"在乎股东"等同于讨好短期股价、粉饰下一季的报表。一家这样"不肯讨好投资者、还反过来教育投资者"的公司,自然成了华尔街最拥挤的做空标的。
而唱衰它的,几乎是当时每一个"专业"的声音。
媒体早早就给它判了死刑。早在 1999 年,《巴伦周刊》就用一期封面,把贝索斯的脑袋画在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上,标题就叫"Amazon.bomb"——文章断言他"不过是个中间商",迟早被沃尔玛、巴诺这些线下巨头赶尽杀绝。到 2006 年,又轮到《商业周刊》那期"无底钱坑"(就是开头那张封面)。
投行和分析师也不留情面。2005 年 4 月那份财报之后,财经媒体的标题直接就是《华尔街不喜欢亚马逊的业绩》;到 2006 年,分析师们干脆"对贝索斯的承诺失去了信心",把他持续加码的投入,称作一场"不合时宜的烧钱"。
连最该懂"价值"的人,也站到了对立面。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价值投资》的作者格林沃尔德,曾在一次公开场合当众数落重仓亚马逊的比尔·米勒——一位连续 15 年跑赢标普的传奇——说他"根本不算价值投资者",还放话"任何会买亚马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从媒体、到投行、到价值投资的权威,几乎每一个有分量的声音,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这家公司,不行。
三、财报与股价:一次次被审判
光有骂声还不够,真正把人磨碎的,是股价跟着每一份财报、一次次地用脚投票。
而这一段腰斩,其实是先后落下的两刀,性质还截然不同。
第一刀,杀的是估值。整个 2004 年,亚马逊的基本面其实漂亮得很:营收涨 31%,经营利润从 2.71 亿涨到 4.40 亿、整整多了六成,经营利润率不降反升(5.1%→6.4%),自由现金流还创了纪录。可偏偏就在这一年,股价从年初 50 多美元的高位砸到 8 月的 33 美元,盘中跌去四成多;从 2004 年初到 2005 年初,它连开五次财报、次日连跌五次——跌幅 −7%、−5%、−13%、−12%、−15%,复合下来 42%。最典型的是 2004 年 7 月那次:营收涨 26%、利润由亏转盈、自由现金流大增四成、还上调了全年指引,一份标准的"超预期 + 上调",照样跳空大跌 13%。
道理不复杂:经过 2003 年那波三倍大涨,预期早被打满,股票不再交易"它赚了多少",而是交易"它还能不能超过那个已被神化的预期"。答案是不能——于是再漂亮的财报,也只是又一个卖出的理由。这就是经典的 sell the news:好消息一旦出尽,本身就成了利空。
更耐人寻味的是节奏。这杀估值的第一刀,2004 年初就落下了;而管理层把"还要继续砸钱、这会很贵"摆上台面最响的那一下(2005 年 2 月的 Prime),晚了整整一年;利润真正塌下去,更要再等一年多(2006年)。
股价是台贴现机器,它在收入表变难看之前,就先下跌了。那些早早离场的钱,赚的并不是什么内幕——贝索斯要拿利润换未来,从来都摊在明面上:资本开支在涨、免邮和降价 2002 年就上了路、他每年还把这套逻辑白纸黑字塞进股东信。他们赚的是视角差:同一份公开材料,有人读出的是"利润率见顶、投入周期要来、这个估值扛不住",于是抢先离场;而读出"护城河正在变宽"、敢在最便宜时重仓买进的,也大有人在(后面会讲到)。同一批事实,看空的据此在贵时卖,看多的据此在贱时买——差的从来不是消息,是框架。
第二刀,才轮到业绩自己塌。进入 2005、2006,投入动了真格:经营利润从 4.40 亿的高点一路滑到 3.89 亿,经营利润率被压到 2006 年三季度只剩 1.7%、几乎贴着盈亏线;连贝索斯最看重、反复说比利润更重要的自由现金流,2006 年也同比下滑了——把现金流当信仰的公司,连现金流都砸到下滑,可见投入有多凶。最惨烈的一记,落在 2006 年 7 月那份二季报:营收明明还涨了 22%,经营利润却同比砍去 55%、从 1.04 亿美元掉到 4700 万——技术与内容投入继续加码(AWS 正是这时在烧基础设施的钱)、免邮和降价继续压毛利,再加一笔约 2000 万美元的合约终止及纠纷费用(与 Toysrus.com 的合作告吹)。一份"收入还在涨、利润却被砍半"的财报,把市场"贝索斯到底还要烧到什么时候"的忍耐彻底击穿:当天股价单日重挫近 22%——若不算 2000-01、2008 那两段全市场崩盘,这是它财报后跌得最狠的一次。
但吊诡的是,最深的绝望和转机之间,往往只隔一个季度。仅仅三个月后,2006 年 10 月那份三季报出来,股价反而跳涨了 12%——而正是那个三季度,经营利润率触到了 1.7% 的谷底,然后掉头回升。事后看,最投降的一跌,和拐点,几乎是脚跟接着脚尖。
更折磨人的是,这一整段下跌,是在一轮牛市里发生的。从 2003 年 10 月到 2006 年 8 月,标普 500 涨了约 24%,而亚马逊从 60 美元一线跌到 26 美元,跌了 56%。别人都在赚钱的时候,你手里这只刚从鬼门关回来、被你寄予厚望的票,却在被单独腰斩。每天打开账户,是指数创新高、邻居的持仓在涨,只有自己在往下掉。这种"普涨里独自下跌"的滋味,比熊市里大家一起跌,难受得多。
四、贝索斯到底在想什么
一家公司被骂成这样、股价被砸成这样,创始人是怎么想的?
贝索斯想得清清楚楚,而且毫不避讳——每年写进致股东信,用大白话讲了一遍又一遍。
2004 年,他几乎把估值的尺子直接递给市场,告诉大家别盯着利润看:"我们最终的财务衡量标准,是每股自由现金流……盈利不直接等于现金流,而股票的价值,只取决于其未来现金流的现值,而非未来盈利的现值。"
2005 年,他解释了为什么明知降价压利润还要做:持续把规模省下来的成本,以更低价格还给客户,会换来更多销量,销量再摊薄成本,让他能继续降价——客户高兴,长期股东也会高兴。这就是后来被反复引用的"飞轮"。他甚至点破了这类决定为什么注定挨骂:"基于数学的决定能赢得广泛认同,而基于判断的决定,理应被争论、常常充满争议——至少在它被证明之前。"
而且他绝不是在乱花钱。恰恰相反,他对"投入的回报率"极其苛刻:上线 AWS 之前,他反复拷问三个问题——这门生意能不能带来股东期待的高回报?规模能不能做到对整个公司举足轻重?它是不是目前还没被满足、而亚马逊有能力做出差异化?三个都想清楚,他才肯下重注。他要的从来不是"利润率好看",而是"每一块钱投出去,能换回最多的长期现金流"。他甚至每年都把 1997 年那封上市时的股东信原样附在后面,提醒所有人:我的理念,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而他这种"根本不为季度财报分心",并不只是自我标榜。2015 年,对冲基金经理德鲁肯米勒在一次投资大会上,用一组对比点破了亚马逊和旧巨头的分野:"过去 19 个季度,亚马逊有 9 次收入低于华尔街预期——他们压根不在乎;而 IBM 从 2006 年到现在只有 3 次没达标,他们对自己的季度财报极其在意。"一个把心思都耗在"别让这一季难看"上,一个根本不为此分一丝神。
可这里有一件最值得记下来的事:贝索斯是当时市场上沟通最积极、解释最卖力的 CEO,而这一切,一点用都没有。他把逻辑拆解得清楚透彻,市场照样在每一份财报后抛售他的股票。讲得最清楚的管理层,反而被杀得最狠。
这逼出一条残酷的结论:当业绩在往下走的时候,沟通几乎是一个无效变量。市场跟的是业绩的方向,当业绩方向向下时,“叙事的质量”无人在意。利润在掉,再清楚的解释也只是给本就相信的人多一点信念,改变不了大多数人因为短期承压而卖出。能让股价真正回来的,从来不是哪一次精彩的沟通,而是利润自己拐头的那一天。
五、拐点:种子破土,与那笔耐人寻味的回购
先说一个一直被忽略、却极有意思的细节:亚马逊历史上第一次股票回购授权,出现在 2006 年 8 月。
这个时点,妙到不像巧合。它恰好卡在二季报那记 −22% 的"投降",和三季报那记 +12% 的"转身"之间;恰好是股价见底(8 月跌到 26 美元)、经营利润率也正触到 1.7% 谷底的那个当口。一家近十年没回购过、被骂"不顾股东"的公司,偏偏选在自己最便宜、最被嫌弃的一刻,开出了第一张回购支票。
你很难不去想:这是不是管理层的一个暗示——投入最猛的阶段正在过去,收获要来了?事后看,2007 年利润确实开始迸发。
但诚实地讲,这更像是"在自己最便宜的时候顺手买一点",而不是"投入周期就此结束"——因为此后很多年,亚马逊照样在大举投入,那笔回购也始终不大(5 亿的额度只用了一半)。准确地说,2006 年三季度标记的,是利润率被压到极限后的拐点,而不是投入的终点。这家公司的高明,恰恰在于:它没有停止投入,而是让生意长到了"一边继续猛投、一边利润还能往上走"的阶段。
那个拐点,2007 年正式到来。Prime 把用户黏成了高频复购的飞轮,AWS 长成了一块凭空冒出来的高毛利业务,第三方平台和 FBA 成了轻资本的增长极。2007 年,亚马逊经营利润同比增长 68%,股价当年涨了 135%。市场对"亚马逊是什么"的认定,终于从"一家烧钱的网络书店",变成了"一家平台和科技公司"。
回过头看,2006 年那个 26 美元的底,便宜得近乎荒诞——那时它的估值只有大约 1 倍市销率。对一家营收还在两位数高速增长、护城河正在变宽的公司,1 倍市销率,无论用哪个维度衡量,都便宜得离谱。可在那个当下,再便宜也没人敢要。
也不是完全没人敢要。在一片"钱坑"的骂声里,还是有人站到了买方。游牧人基金的尼克·斯利普 2005 年前后买入,用的是一套叫"规模经济共享"的框架——它其实就是贝索斯那套"降价—销量—再降价"飞轮的镜像:同一件事,市场读成利空,斯利普读成的却是护城河在变宽。后来亚马逊一度涨到占了他整个基金的约 40%。而那位被公开羞辱的比尔·米勒,1999 年就买了亚马逊,扛过了第一次 90% 的崩盘、又陪它走过这一次腰斩——只是即便是他,2006 年也照样吞下了 15 年来第一次跑输大盘。看对,和扛住,从来是两件事。
故事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尾声:即便挺过了 2006、即便开了回购,亚马逊也没能从此一帆风顺。2007 年底股价涨回 100 美元,2008 年金融危机一来,它又被腰斩到 35 美元,跌幅 65%——而那一年公司的基本面其实很好,营收还在 +29%;它 2008 年初甚至把回购额度提到了 10 亿美元,结果也基本没用上,更没能托住股价。这恰恰再次印证了那条规律:宏观或业绩向下时,回购和沟通一样,都托不住价格;真正能托住的,只有时间和利润的成长。
那条被压扁的盈利线,一旦反弹起来,就再没回头。从 2003 年第一个盈利年的 3530 万美元,到二十年后 2023 年的 304 亿美元,利润涨了约 861 倍。当年那个被嫌弃、被做空、被腰斩了一次又一次的公司,长成了今天的亚马逊。
六、再看拼多多
讲完亚马逊,相信读者们和我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另一家公司。
它的剧本,前半段几乎是亚马逊的翻拍:先是在 2021 到 2022 年间经历了一场近 90% 的崩盘;接着在 2022 年到 2024 年上半年,打出一轮相当强的利润释放和反弹,市场刚松口气、刚开始重新相信它;然后在 2024 年二季报之后,管理层却掉头把利润坚决地投向未来,还在业绩会上主动给市场打预防针——说接下来要加大投入、利润会承压。
这家公司,是拼多多。
把它和当年的亚马逊摆在一起,像得让人有点恍惚。但更值得说的,是它们的不同——以及,亚马逊那段历史,恰好能替今天的几个争议,提前给出答案。
先说沟通。今天很多人抱怨拼多多管理层不肯好好沟通、不给市场一个交代。可亚马逊那几年早把这件事证明透了:在业绩下行、利润承压的周期里,你解释得再多,市场也不会信,该质疑的、该骂的一样不会少——贝索斯是当时最肯解释的 CEO,照样被腰斩。所以"拼多多为什么不沟通"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问偏了:哪怕它把话说尽,在这个投入周期里也大概率没用。更进一步说,这里还藏着一层更残酷的事实:哪怕你的投入,长期看全是对的、是真有远见的前瞻布局,只要短期业绩还在往下走,市场当下就是不买账——沟通救不了你,连"你是对的"本身,也救不了你。
再说它面对的牌局。拼多多今天的处境,其实比当年的亚马逊更复杂、更凶险。它做的是一门全球化的生意,要顶着极其严苛的合规审查,更要面对贸易保护主义抬头、"脱钩"盛行的大环境。同时,它的对手也更多、更强,比亚马逊当年所面对的行业格局要难上很多。亚马逊当年攻城略地,凭的是一个相对开放的、竞争宽松的全球市场;而拼多多要走的这条路上,处处是关卡。
而正因为更难,它的一些"不讨喜",反而可能是清醒。出海越难,就越意味着它必须更坚决地攒住现金、把资源集中砸进业务里,去挖那条真正的护城河;牌桌越凶险,就越意味着它得把自己的战略意图和底牌藏得更紧。这一点,恰恰和那个把逻辑写满整封信、生怕你不懂的贝索斯,很不一样——但未必是错。在一张更危险的牌桌上,少说话、攒筹码、不亮底牌,也许才是对的打法。
那到头来,该盯的是什么?亚马逊给的答案很直接:业绩往下的时候,有些事,你做了也没用。解释没用——讲得再清楚也照样被卖;连回购都未必有用——2008 年那场危机里,亚马逊业绩明明还在增长,可大盘一崩,股价照样腰斩,抱怨照样不少。所以与其纠结拼多多沟不沟通、回不回购,不如认清:这些都不是决定结局的变量。真正决定结局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它今天埋下去的那些钱,究竟会变成一条别人填不平的护城河,还是打了水漂。
二十多年前,当那家公司被钉在"无底钱坑"的封面上、跌到没人敢碰的时候,大概没有谁能想到:这个连利润都保不住、被全市场当成反面典型的家伙,日后会长成一个市值数万亿、把零售和云计算一起改写的庞然大物。
最深的低谷和最大的机会,往往是同一时刻降临——只是它从不自报家门。它只把那道最难的题,留给愿意在无人喝彩处,先看懂、再扛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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