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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永远不可能成为崇高的事业”

2026年11月16日 12:57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6 12:57 北京

塔可夫斯基

第一次知道塔可夫斯基,是读他的《雕刻时光》,书里的一句话我至今仍记得,塔可夫斯基写道:“我的责任在于,让人在观看我的电影的同时,感受到自己需要爱,感受到美好的召唤。” 

对电影还懵懂无知的我在当时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立刻找到老塔的一部电影,片名叫《乡愁》,看了半个小时便在学校的图书馆打起了瞌睡。

几年后,在影院重看《乡愁》,四下昏暗,唯银幕闪烁光芒。《第九交响曲》骤然响起的那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我第一次在电影中感受到巨大的悲伤,与此同时,一股从银幕穿透而来的力量直抵心灵,带来所谓“美好的召唤”。

时至今日,我只在老塔的电影中感受过这样巨大的能量,而那份愿意燃烧自己去照亮全人类未来的殉道精神则成为如今我们尊敬并深深怀念他的原因。

今年是塔可夫斯基去世的第40年,我们从他的日记《殉道学》中整理了四个主题,希望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纪念这位电影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

从1970年至1986年,沉甸甸的日记凝结了老塔创作生涯最炽烈的16年,他不只记录自己艰难的创作历程,更在日记里探索时间、信仰、自由与爱等人类终极命题。

它们或许不构成一套完整的人生答案,却足以让我们看见一个高贵的灵魂,并重新理解生命存在的意义。

下文摘自《殉道学:塔可夫斯基日记》

塔可夫斯基 著     李芝芳 刘馨浓 译

🎬

一、论人的生活

01. 关于生命的意义

“生命毫无意义,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生命有意义,那么人就不再是自由的,会为意义所束缚,他的生活将被全新的标准支配——奴隶的标准。”

02. 关于人的存在

“人类的存在需要持续不断的道德努力——为了个人生命的完满而行善,从而为全体人类的存在赋予意义。”

03. 关于灵魂

“人类急于捍卫身体(也许是出于一种自然而无意识的举动,这就是所谓‘进步’的开端),却从没想过怎样保护自己的灵魂。”

04. 关于生活

“人们活得很奇怪。他们看上去是生活的主人,却不明白自己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度过此生,不明白他们有机会获得自由。”

05. 关于安宁

“归根结底,只有规律的生活、隔绝和孤独才能带来安宁。必须寻求安宁。”

06. 关于人与社会

“我们的生活是一场错误。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社会,是这个社会需要人。”

07. 关于希望

“希望也许是个骗局,但它为人们认真生活和热爱美好提供了可能。”

08. 关于暴力

“人们秉持着某种理念履行对社会的责任,却是通过对他人施暴来实现。”

09. 关于自己

“几乎所有的社会和个人问题都源于人不够爱自己,不尊重自己,人首先愿意相信别人的权威。”

10. 关于幸福

“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追求幸福,却始终不幸福。为什么?是因为不知道如何获得幸福?还是不熟悉通往幸福的道路?两者皆有,但最重要的是,在我们的尘世生活中不该有幸福(只能有对幸福的追求),该有的是苦难,在善与恶的冲突中锻造灵魂的苦难。”

11. 关于群体

“奇怪的是,当人们因为劳动生产或地理特征而结成团体,他们就开始彼此憎恨、相互压迫。人类天性分裂。表面上,共同事业可以让他们团结起来,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12. 关于历史

“人类历史像一场可怕的实验,由一个毫无怜悯之心的残酷家伙设计出来,就好比活体解剖之类的。”

13. 关于工作

“工作永远不可能成为崇高的事业。”

二、论形而上学

14. 关于真理

“何为真理?真理的要义是什么?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囿于人类本性的东西。”

15. 关于爱

“爱是真理。虚伪与真理不相容。爱是将自己作为礼物献给他人。”

16. 关于牺牲

“尽管‘牺牲’这个词看起来似乎带有某种负面的、破坏性的含义,尤其是对于奉献者而言,但实际上,牺牲的本质永远是爱,是一种积极的、创造性的、神圣的行为。”

17. 关于道德与伦理

“道德是一个人内在的东西,而伦理是外在的,伦理被建构出来以取代道德。在缺乏道德的地方,伦理支配一切——它乏善可陈而无足轻重。”

18. 关于理想

“为了能够好好活着、不折磨别人,人需要有理想。理想遥不可及,理解它的构成,正是人类心灵的伟大之处。”

19. 关于无限

“将无限的概念与短暂的人生联系起来,真是天才的发明,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无限的。”

20.  关于时间

“老天,时间是个如此简单、近乎原始的存在。在物质层面,它将我们彼此分隔,又让我们相互连接。”

21. 关于言语

“言语没有任何意义,言语就是水。”

三、论电影与艺术

22. 关于电影

“有一段时间,我认为电影与其他形式的艺术不同,它作为最民主的艺术,会对所有观众产生相同的影响。电影既然是一系列记录下来的明确影像,它就该被所有人以同样的方式去感知和理解。也就是说,由于自身具有的鲜明特征,电影在某种程度上对所有人应该是一样的。但我错了。”

23. 关于剪辑

“电影剪辑的节奏和镜头长度,并不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是用来与观众进行交流的手艺,而是影片作者自身性格与独创性的表现。如今,电影制作者把剪辑节奏当成灵丹妙药,而不幸的观众却要被迫吞下这些药丸。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为了赚钱。”

24. 关于表演

“我还从未见过在哪个表演场景中,演员没犯这样的错误:他们总是先‘评估’,然后再思考,最后才说话。这是种糟糕、不自然的状态,他们的思考空乏且不连贯,而说话仅仅是为了说话本身,不是为了表达思想。”

25. 关于画面

“画面是真理的映像。上帝允许我们用自己的盲眼去看。”

26. 关于市场

“电影沦为了微不足道的东西。这主要是因为,所谓的电影制作者把他们的电影和内心世界分开了。在他们看来,电影是轻松赚钱和迅速成名的手段。”

27. 关于艺术的意义

“简言之,艺术的意义在于在人的身上寻找上帝,探索人类的道路。”

28. 关于现代艺术

“我完全不能接受现代艺术,也就是那些自称为艺术的东西,因为它们毫无灵性。”

29. 关于艺术家

“我越来越确信,对艺术家来说,拥有知识和观察力都只为了一件事——知道什么该放弃,并确信放弃不是出于虚伪。”

30. 关于创作

“我渴望一种危险的融合——讲述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融入简单而丰富的感情,提出一些涉及生命意义的哲学和伦理问题。”

31. 关于限制

“因为最终,你会把自己限制在一个框架内,而这种限制不会让你变得贫乏,相反,它会拓展你,帮助你创造自己的世界,让你摒弃那些矫揉造作和标新立异的企图。”

32. 关于创造力

“什么是创造力?是信念。而有了信念,就会伴随着谬误。为了避免谬误,艺术呈现的并非真理本身,而是真理的形象。”

33. 关于天赋与才华

“天赋不能带给人尊荣,它只是一个人偶然得到的东西。才华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人注定要背负的十字架。”

四、论自己

34. 关于个人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拍电影,只要一有机会就拍,没必要混迹于所谓艺术家的圈子。”

35. 关于自己的生活

“我一直确信,我的生活是错的。我的所作所为不啻于一场骗局。甚至当我想把什么事做得漂亮的时候,似乎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好。”

36. 关于家庭关系

“我对父母的感情很复杂。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不像个成年人,而且他们也不把我当成年人看。我们的关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和痛苦。什么都不能直截了当。”

37. 关于沟通

“我一生都是如此,很难按照‘非黑即白,是非分明’的原则和别人沟通。他们一直以为我对人际关系不是很在意,其实我只是假装一切安然无恙,否则除了无休止的争吵,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38. 关于虚荣

“我的虚荣和我的自尊无关。尽管我知道自己的价值,但我并不想夸大自己的重要性。我的虚荣或许带有一种假设性的口气。这也许根本不是虚荣的问题,而是失去尊严而感到的悲伤。”

39. 关于理想中的生活

“我渴望重建乡下的房子,为生活重新赋予意义。我还想建个浴室,在花园里种点东西。孩子们将来可以在花园里玩。”

40. 关于人到中年

“我四十岁了。这些年来我做了什么?只拍了可怜的三部电影,太少了,简直微不足道。”

两年后——

“我累了。马上就四十二岁了,还没有一个自己的家。”

41. 关于追求自由

“也许我是自由的狂热追随者。我的身体因为缺乏自由而遭受痛苦。自由是尊重自己和他人尊严的能力。”

42. 关于重新振作

“活着太累了,没有一点儿乐趣!必须改变一切!必须得重塑生活,舍弃一切,把自己奉献给天职。必须鼓起全部勇气,切断一切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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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活动招募|《九诗心》 书籍分享会

2026年11月16日 12:57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6 12:57 北京

于寻常处,见诗心

——《九诗心》书籍分享会

⏱️11月22日(周日)  14:00-16:00

🎙️黄晓丹、渡边

📍苏州华贸中心紫芝园

(苏州市姑苏区小枫桥路 华贸国际公寓·紫芝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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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介绍

古人的诗心,距离今天的我们有多远?《九诗心》以九位诗人的人生经历为线索,带我们走进他们面对时代变迁、人生起伏时的内心世界。从屈原、陶渊明到李清照、杜甫,他们曾经历的困顿、失意与选择,至今仍能与我们的生活产生共鸣。

当生活充满不确定,我们或许也能从古人的诗词与生活中,找到安顿自己的方式。本次分享会将从《九诗心》出发,聊聊文人如何在城市与山水之间寻找精神栖居,如何把自然引入日常,在一方园林、一处庭院中,获得内心的从容与安宁。

11月22日(周日),作者黄晓丹将与读书博主渡边会共同在苏州华贸紫芝园,在这片城市山水之间,从诗人的人生与日常谈起,聊聊今天的我们如何在寻常日子里,留一方天地给自己,安放一颗诗心。

嘉宾介绍

黄晓丹

江苏无锡人,南开大学中国古代文学博士,加拿大麦吉尔大学联合培养博士。现任江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著有《九诗心》《诗人十四个》《陶渊明也烦恼:给家长的传统文化启蒙课》《谁能看见前面有梦可想》等。

渡边

十余年出版从业者,b站、小红书读书博主“编辑渡边”。运营线上读书社群“渡边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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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伊朗到非洲,你读过哪一本卡普希钦斯基?

2026年11月15日 13:00

理想国imaginist 2026-11-15 13:00 北京

你是从哪一本书开始读卡普希钦斯基?

是从《太阳的阴影》开始,跟随他深入非洲数十个国家,还是从《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开始,一边阅读古希腊历史,一边重新认识当代世界?

最近,卡普希钦斯基的新作《万王之王:伊朗1979》出版了。目前,理想国已经出版了他的4部作品。如果你还没有读过卡普希钦斯基,不妨从这四本书开始:

📖 《万王之王:伊朗1979》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爆发,末代沙阿出逃,霍梅尼归来,延续了2500年的君主制走向终结。 卡普希钦斯基从街头示威、秘密警察、录音带、清真寺和被推倒的沙阿塑像等细节出发,将一个王朝走向崩溃的过程拼接起来。繁荣的王国为何突然失去稳定?一场革命又是如何在恐惧与希望中发生的?

📖 《太阳的阴影:深入非洲的旅程》

从1958年抵达加纳开始,卡普希钦斯基在三十余年间深入非洲数十个国家和地区。 在这本书里,非洲不是一个被简单概括的遥远大陆,而是由无数具体的人、地方和故事组成的复杂世界。这本书也入选了企鹅经典“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旅行”书系。

📖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四十余年的记者生涯中,卡普希钦斯基始终随身带着一本希罗多德的《历史》。 从印度、中国、伊朗,到尼日利亚、刚果、安哥拉和亚美尼亚,他一边观察当代世界,一边不断回望古代历史。 书中有一句话尤其动人:“有很多个世界,每一个都不同,每一个都很重要。”

📖 《十一个时区之旅》

卡普希钦斯基从自己的童年记忆写起:1939年,苏军进入他的家乡平斯克。此后,他多次穿越西伯利亚、外高加索和中亚,并在八九十年代走访苏联十五个加盟共和国,留下数万公里的实地见闻。

他记录帝国内部的复杂面貌,也记录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宏大的政治变局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便成为日常生活的改变、身份的动摇,以及对未来的茫然。这是一份关于苏联帝国兴衰的第一手见证,也是一部关于普通人如何经历历史的记录。

📚如果你喜欢能够带我们走进陌生社会的作品,可以跟随卡普希钦斯基的脚步,一起去看看那些我们原本不曾了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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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文坛的首作,国际布克奖得主的文学起点

2026年11月14日 13:00

理想国imaginist 2026-11-14 13:00 北京

如果一片土地的故事过于沉重,这片土地还能够诞生“童话”吗?

东德,一个曾经真实存在、如今已经消失的国家。它的历史里有战争、分裂、政治变迁,也有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与记忆。

而燕妮·埃彭贝克,却为自己的作品取名为《东德童话》。

这个书名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在这里,童话并不是逃离现实的出口,而是讲述现实的另一种方式。那些无法解释的遭遇、突然消失的人、无从确认的身份,都在看似荒诞的故事里,指向真实世界的复杂与残酷。

《东德童话》收录了埃彭贝克两本出道首作:《老孩子的故事》(1999年)和《文字之书》(2004年)

📖《老孩子的故事》

人们在街头发现一个提着桶四处游荡的女孩。警察来了,失踪儿童名单里找不到她的名字,于是他们将她送到“儿童之家”。

“儿童之家”的围墙很高,女孩对此感到高兴,她终于可以远离外面的世界了……

📖《文字之书》

“我”正在学习词汇,认识爸爸、妈妈、球和汽车。

与此同时,身边的人接连消失,从他们的朋友,到纪念他们的人,再到所有心怀恐惧的人。

人们正在消失,词语也仿佛失去了意义。当一个孩子还来不及认识世界,世界就已经开始崩塌,她又该如何理解这一切?

⚪️埃彭贝克出生于东柏林,2024年凭借《凯罗斯》获得国际布克奖,作品《客乡》《白日尽头》《时世逝》《凯罗斯》《东德童话》都已经在理想国出版。

如果你喜欢那些带有奇异想象、梦魇气质,却又能让人重新思考现实的小说,《东德童话》会是一个很好的入口,从她的文学起点,读懂那些贯穿其创作始终的历史、记忆与身份之问。

封面图:《穿条纹睡衣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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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切·格瓦拉”之前

2026年11月13日 12:40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3 12:40 北京

切·格瓦拉

如今提到切·格瓦拉,人们瞬间便会想起这位伟大的革命家英俊的面孔、明亮的双眸,以及那段由他引领的光辉岁月。

曾成功地领导古巴革命,后奔赴刚果与玻利维亚,一次又一次踏入革命的洪流,以肉身之躯对抗剥削与压迫,切·格瓦拉真正做到了将“解放全人类”视为自己一生的志业。

作为“世界革命家”,他将全部的生命献给了共产主义事业;作为一位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将自己的决心、勇气与执着留给了这个世界。

然而,所有的头衔与荣耀都不足以概括这位革命英雄的来时路。在成为切·格瓦拉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在中产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孩子放弃了安稳的生活,最终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人生路?

一切必须要追溯到1951年10月,在一个无所事事的清晨,23岁的恩内斯托·格瓦拉突发奇想,决定和好友阿尔贝托一起骑上“大力神二号”出发,穿越南美大陆。

一辆摩托车、一个突然的决定,命运的齿轮却悄然转动,两个天真的年轻人一路向北。最初的兴奋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风餐露宿的困窘与狼狈。

这一路上,格瓦拉遇见了无数饱受病痛与贫困折磨的普通人,以及赤裸裸的强权、歧视、剥削与对立。所见所闻被深深地烙印在了格瓦拉的生命里,旅程结束,天真的年轻人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即将改变世界的“切·格瓦拉”。

“那段在我们这片‘大写美洲’土地上漫无目的的漂泊之旅彻底改变了我,这种变化比我当初想象的还要深刻。”在《摩托日记》的开篇自序中,切·格瓦拉这样写道。这本日记完整呈现了二人在旅程中的无数遭遇,并成为了今天我们了解切·格瓦拉的最佳起点。

下文摘录了切·格瓦拉的两封家书。一封是24岁的切·格瓦拉在旅途中写给母亲的信,讲述了旅程中经历的幸运与艰难;另一封则是37岁的切·格瓦拉在投身下一场艰难的革命前写给父母的告别信。

跨越十余年的两封家书恰好展现了切·格瓦拉的转变,从天真的青年到无畏的革命家,在真实的文字里,我们有幸见证传奇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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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1952年,24岁的切·格瓦拉在旅途中写给母亲的信

亲爱的老妈:

我现在离你又远了几公里,口袋也瘪下去了一点儿,我们准备继续前往委内瑞拉。首先,我要按惯例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是在我们家一贯的“平均水平线”之上,幸福地度过了这一天。接下来,我尽量条理清晰但是简单扼要地跟你说说离开伊基托斯以后我们的伟大冒险。

我们的出发时间基本还在我的计划之中,前两夜基本是群蚊环绕,好不容易在黎明时分抵达了圣巴勃罗麻风病疗养院,就在那儿借宿了。院长医生是个很棒的人,他很快就相当欣赏我们,我们和所有病人也相处得很愉快。只是那些修女有点烦人,总是问我们为什么不去做弥撒。我们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些修女才是这座麻风病院的管理者,谁不去做弥撒,她们就克扣口粮,我们的供给被她们扣得所剩无几,幸好有几个病人帮我们每天弄来一点吃的。

除了这场小小的冷战之外,这里的生活总体来说非常愉快。14号那天他们还为我办了一场生日派对,我们喝了好多皮斯科酒,这种酒类似杜松子酒,很容易上头。那里的主任医生也为我们举杯祝酒,而我则在酒精的作用下,发表了一番慷慨陈词的泛美主义精神演讲,赢得在场“高”朋(喝高也算高)的热烈掌声。

《摩托日记》

我们比计划的时间逗留得更久,但最终还是启程前往了哥伦比亚。我们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一群麻风病人乘坐一只大独木舟从病区来到我们这边为我们饯行,这也是连接两地的唯一通路。他们在码头为我们献上了送别的小夜曲,还说了一些令人感动的话。阿尔贝托也已经颇有几分庇隆接班人的气势了,他发表了一场极其成功的演讲,很有感染力和煽动性,把我们所有人都打动了。

这也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难忘的场景之一了:手风琴手甚至都没有右手的手指,只能用绑在手腕上的几根小木棍代替手指来演奏;而歌手则是一个盲人,这里的麻风病人常伴随着各式各样的神经型疾病,身体都有残疾或者变形,再加上河面上影影绰绰的灯影和手电筒的光柱,整个场景都像一部恐怖片。

这个地方很美,四周丛林围绕,一公里外还有原住民的部落。当然,我们也顺便去那边参观了一番。那边的渔猎资源丰富,随时随地都能吃饱饭,潜在的财富不可估量。

我们不禁产生了一个美妙的梦:沿着水路一路穿过马托格罗索高原,就从巴拉圭河出发,一路救死扶伤,最终抵达亚马孙河。这个梦就像梦想拥有一栋自己的房子……也许哪天能实现呢……

我们感觉自己越来越像真正的探险家了,他们还给我们精心打造了一条小木筏,我们就乘坐它一路顺流而下。第一天非常顺利,但是晚上我们没有轮流值夜,而是直接睡着了,我们两个都舒舒服服地躲在别人送我们的蚊帐下面,结果就是早上醒过来,木筏已经搁浅在岸边。

我们像鲨鱼一样猛吃了一顿。接下来的一天就这么打发了过去。我们决定执行每人轮班一小时制,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因为傍晚的时候水流把我们冲到了岸边,几根沉在水下的树枝差点把我们的木筏捣鼓散架。

轮到我值班的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们随身带着准备吃的一只鸡掉进了水里,一下就被水流冲走了。我虽然在圣巴勃罗的时候还游泳横渡过这条河,但这次却不敢下水去把鸡给捞回来。

一方面是因为水面上时不时能看到鳄鱼探头,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始终无法完全克服对夜晚水域的恐惧。如果你在,你肯定会把它捞回来,安娜·玛丽亚也是,因为你们没有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夜晚恐惧症。

我们放下去的一个鱼钩钓上来一条大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拉上来。我们继续轮流值班直到天亮,然后把小木筏拴到岸边,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钻进蚊帐里休息。这里的蚊子实在是多得有点儿过分了。比起鸡肉,阿尔贝托更喜欢吃鱼肉,所以一觉起来发现两个鱼钩在夜里都不见了,他就格外窝火。

附近出现了一栋房子,我们决定去问问这里离莱蒂西亚还有多远。屋主用纯正的葡萄牙语回答我们说“那里还要往上游走七个小时,这里已经是巴西了”。我和阿尔贝托立刻大吵一架,互相指责对方在值班的时候睡着了导致如今的局面。我们把钓上来的大鱼与麻风村的病人送我们的一个八斤大菠萝送给了屋主,然后留在房子里过了一夜,等第二天看看谁能带我们往回走。

回程同样非常折腾,太累了,因为我们划了整整七个小时,我实在受不了这个强度。折腾回莱蒂西亚以后,一开始我们受到了很友好的招待,我们在警局解决了食宿问题,但是在机票价格上,他们最多只给我们打五折优惠。所以我和阿尔贝托只能付130哥伦比亚比索买票,还花了15比索托运行李,总共花了我们大约1500阿根廷比索。

飞机每半个月才有一班,等待期间我们还被聘请去当一支足球队的教练。一开始我们只是打算训练一下他们,好让他们别出洋相,但他们实在踢得太烂了,我们干脆决定亲自下场踢。

成果相当辉煌:这支弱旅竟然被我们带进了临时组织的闪电锦标赛,一路踢到了决赛,最终惜败于点球大战。阿尔贝托状态神勇,他的身法有点像阿道夫·佩德内拉,传球水平精确到毫米,他也赢得了“小佩德内拉”的美称。而我则扑出了一个点球,此球将载入莱蒂西亚的史册。

后来的庆典本来很愉快,结果他们突然奏起了哥伦比亚国歌,而我恰好此刻弯腰去擦膝盖上的一点血迹,这下那位上校警察局长气愤异常,对我破口大骂。我本来差点回敬他一句脏话,但是想到接下来还有行程要安排,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便低头忍了下来。

那次飞行也真是狂野,机身在空中摇晃得像个调酒壶,一路颠去了波哥大。阿尔贝托还在旅途中和所有乘客讲述当年横渡大西洋时的可怕经历,说飞机上三台发动机同时失灵,他后来还总结说“就这些道格拉斯的飞机……”,他说得煞有介事,搞得我也不禁有点儿害怕。

总的来说,我们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完成第二次世界环游了。在波哥大的第一天还算马马虎虎,我们先去大学城解决了吃饭问题,但没有找到住处,这里到处是那种拿了奖学金来参加联合国组织的系列课程的学生。当然,一个阿根廷人都没有。直到凌晨一点,我们才在一家医院住下,说是“住下”,其实就是找到了一把椅子,我们蜷缩在上面凑合了一夜。我们倒也没有穷到这种地步,但我们这种级别的“远征者”是宁可死也绝不给那种小资产阶级的舒适享乐住宿掏钱的。

《摩托日记》

后来还是麻风病防治部门主动接待了我们。其实第一天他们看了我们从秘鲁带来的介绍信就打探过我们的虚实。那封信真是对我们极尽赞扬,只不过署名的是佩塞医生,而他和卢斯托一样,都是左翼选手(左边锋)。

阿尔贝托也连连下猛料展示学术能力,趁他们还没回过神儿来,我又说自己专攻过敏研究,一下镇住了他们。结果就是我们两个都收到了工作合同。我无论怎么说都不打算在这儿工作,但阿尔贝托出于一些考虑,表示愿意留下。

可后来因为罗伯特给我们的那把小刀,我们和警察大闹了一场。其实我也只是把刀拿出来在地上涂画了一下,但他们对我们极尽羞辱,所以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尽快动身去委内瑞拉,所以等你们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准备出发了。如果你们想碰碰运气给我写个回信,可以寄到哥伦比亚北桑坦德省的库库塔,或者尽快寄到波哥大来。我们买了最便宜的看台票,明天准备去看百万富翁队踢皇家马德里,我们这些同胞球员可比那些什么政客部长更难应付。

我们去了这么多国家,哥伦比亚算是对个人管制最严格的了。你会看到警察扛着步枪在街上巡逻,动不动就查护照,虽然有人甚至倒着读护照。这里气氛很紧张,让人感觉不久之后就会爆发起义。平原地区已经开始革命了,政府军无力镇压。保守派忙着内斗,无法达成一致。1948年4月9日的记忆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总之,这里的社会气氛叫人窒息。哥伦比亚人要忍就忍着吧,我们要尽快溜之大吉。

阿尔贝托很有可能会在加拉加斯找到工作。希望你们谁能随便写两句跟我们说说近况,别什么都通过贝娅特丽斯来转告。我没有给她写回信,因为我们有一套节约制度:每个城市只寄出一封信,所以这封信里随信还有一张给阿尔弗雷迪托·加贝洛的明信片。

《摩托日记》

拥抱你!你的儿子从手肘到屁股到脚后跟全都在思念你。让老爸鼓起勇气跑去委内瑞拉吧,那里消费高但是收入也很高,对老爸这种很会攒钱的人而言很不赖。可以看看他住上一段时间以后还崇不崇拜他那位山姆大叔了……

我不瞎扯了,毕竟老爸一直是个“大葱明”,就是有点儿迟缓罢了。

下次再见啦。

02

1965年,决心离开古巴前,37岁的切·格瓦拉写给父母的告别信

亲爱的老爸老妈:

我感觉又一次将罗西南多(注:堂吉诃德的坐骑,一匹瘦弱老迈的劣马。格瓦拉以此自喻骑着驽马出征的堂吉诃德式理想主义者)的肋骨夹在了脚后跟下,手举盾牌,再度踏上征途。

将近十年前,我也给你们写过一封告别信。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叹惋自己既不是一个更优秀的战士,也不是一个更杰出的医生。如今后者对我而言已不算重要,而作为战士,我自认不算太差。

我的本质没有发生变化,只是我变得更为觉醒了,我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已经深深扎根并且得以净化。我相信武装斗争是那些为解放自我而斗争的民族唯一的出路,我也始终忠于自己的信仰。许多人会说我是一个冒险家,我的确是,只是我从事的是另一种类型的冒险:用自己的性命去证明信念与真理。

切·格瓦拉

这也许就是我的最后一击了,我没有刻意去追求这种结局,但是它本来就在理性的概率范围之内。如果真是如此,请你们接受我最后的拥抱。

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们,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这份感情。我有严苛的行动纪律,我想有时候你们也没有真正理解我。说实话,要理解我这样的人也不容易,但是请你们至少信任我,至少今天信任我。如今我拥有的是如同被大师精心打磨过的意志力,我将以此支撑起我松垮的双腿和疲惫的肺。我一定会的。

请你们只是偶尔想起我这个二十世纪的小小雇佣军首领吧。也请替我亲吻塞莉娅、罗伯托、胡安·马丁和帕托廷,还有贝娅特丽斯,亲吻所有人。向你们献上一个浪荡而冥顽不灵的儿子的深深拥抱。

埃内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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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活动招募|《废墟是一座桥》新书分享会

2026年11月13日 12:40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3 12:40 北京

穿过废墟与边界,一个人的巴尔干行走

——《废墟是一座桥》新书分享会

⏱️11月21日(周六)  14:00-15:30

🎙️嘉宾:柏琳

📍中信书店·昆山森林公园店|江苏省昆山市马鞍山西路2058号城市生态森林公园内D馆

📱扫描海报二维码报名

活动介绍

巴尔干半岛有着复杂而漫长的历史。帝国更迭、民族冲突、国家分合,尤其是南斯拉夫的解体,不仅重塑了这片土地的政治版图,也深刻影响着生活于此的人们。

《废墟是一座桥:巴尔干半岛的前世今生》是柏琳历经八年往返、走访与研究写成的一部历史作品。它以扎实的历史梳理为主线,结合实地考察、个人见闻与当地人的讲述,呈现巴尔干半岛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历史并不只存在于书本和档案中,也留在城市的面貌、不断变动的边界,以及人们对过去的记忆里。

11月21日(周六),柏琳将来到中信书店·昆山森林公园店,分享这八年来的巴尔干行走与研究,以及这本书背后的历史现场与写作历程。

嘉宾介绍

柏琳

作家,独立记者,北京外国语大学巴尔干研究中心特聘兼职研究员。著有《边界的诱惑:寻找南斯拉夫》《重塑现实感:中国作家对话录》《废墟是一座桥:巴尔干半岛的前世今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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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种性别会“卷土重来”吗?

2026年11月12日 12:32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2 12:32 北京

《踮起脚尖》

美国中期选举落幕后,一个问题重新变得重要起来:被特朗普政府的保守主义政策压制许久的身份政治,会随着民主党的重新得势卷土重来吗?

身份政治最初以争取平等、反对歧视、维护弱势群体权利为重要诉求。但最近这些年,逐渐走向激进的身份政治实践,引发了越来越多的不满与反弹。原本以进步主义面貌出现的身份政治,反而成为社会撕裂和政治极化的导火索。

不过,身份政治所引发的种种问题,究竟源于其理念本身,还是政治实践中的偏差与过激?身份政治到底是纠正了历史的不公,还是在制造新的不平等?不同身份的群体,又能否建立更广泛的共同认同,形成牢固的社会连结?

弗朗西斯·福山在《身份政治:对尊严与认同的渴求》一书中对这些问题进行了系统思考。在他看来,身份政治回应不公的正当性是无法否认的,但是,他也警惕群体认同不断碎片化对社会造成的冲击,并试图寻找一种超越狭隘群体身份的共同政治认同。

美国社会的变化,是观察全球政治与社会思潮的重要风向标。在中期选举刚刚落幕的此刻,重读福山的《身份政治》,或许能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身份政治究竟是什么,它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下文摘自《身份政治:对尊严与认同的渴求》

弗朗西斯·福山 著    刘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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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身份政治从何而来

20世纪60年代,世界目睹了发达自由民主国家一系列强劲的新社会运动。在美国,民权运动要求国家完整兑现《独立宣言》承诺的、内战后写入宪法的种族平等。女性大量涌入劳动力市场,激发和塑造了随着民权运动接踵而至的女权运动,以类似的方式要求给予女性平等待遇。

同时,性革命动摇了性与家庭的传统规范,环保运动则改变了对人与自然的关系的态度。此后还有其他相继发生的运动,为推动残障人士、美洲原住民、移民、男女同性群体和变性群体的权利摇旗呐喊。

这些社会运动的发生源自自由民主国家平等承认全体公民尊严的抱负。但民主国家从未达到这一权利要求:无论法律如何规定,人往往不是依据他们个体的人格和能力,而是依据有关他们所属群体的假定看法来评价的。

《黑球》

可耻的是,在美国,这些偏见在正式法律中存在了许多年:法律不允许黑人小孩和白人小孩一起受教育,以女性不够理性为由禁止她们投票。但即便法律被修改了,学校不再隔离黑人和白人,女性也拥有了投票权,社会也并未突然就停止用群体模式思考自身。

歧视、偏见、不敬,或者干脆视而不见,这些心理压力在社会意识里依旧根深蒂固。它们之所以仍然存在,也是因为群体在行为、表现、财富、传统与风俗上还是各有各的不同。

在20世纪60年代新社会运动兴起的社会中,用身份思考问题的条件已经成熟,各种机构已经担当起帮助人们提升自尊的治疗使命。20世纪60年代以前,对身份的关注基本专属于那些希望实现个体潜能的人。

随着上述社会运动的兴起,许多人自然而然地开始从自身所属群体的尊严的角度来思考自己的方向和目标。对世界各地民族运动的研究显示,个体自尊与和他相关的大群体受到的尊重有关,因此政治会影响个人。

每场运动都代表此前不被看见、遭到压迫的人,每个人都对别人的视而不见心怀怨恨,都希望内在价值得到公众承认。由此诞生了我们今天所说的现代身份政治。关于它,只有名字是新的,斗争和视角都和以前民族主义和宗教的身份运动一样。

每个被边缘化的群体都可以选择以更宽广还是更狭隘的身份看待自身。它可以要求社会像对待主流群体成员那样对待本群体成员,也可为自己的成员主张一个独立的身份,要求社会把他们当作与主流社会不同的群体来尊重。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一种选择胜出了。

马丁·路德·金博士领导的早期民权运动只要求美国社会对黑人白人一视同仁。它不抨击决定白人如何彼此相待的规范和价值观,不要求改变国家根本的民主制度。

但是,到20世纪60年代末,黑豹党(Black Panthers)、伊斯兰民族(Nation of Islam)等群体出现,它们认为黑人有自己的传统和意识,应以自己之所是为荣,而不是以社会望其所是为荣。

用杰西·杰克逊牧师引用大威廉·霍姆斯·伯德斯(William Holmes Borders, Sr.)的诗来说就是:“我也许穷,但我是个人物!”美国黑人真实的内在自我不是白人的内在自我,而是由在一个对黑人不友好的白人社会里作为黑人成长起来的独特体验塑造的。这些体验意味着暴力、种族主义和诋毁,成长经历不同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学校、大学、医疗中心等社会服务机构的治疗转向意味着它们既愿意看护人的心理(推动所有社会运动的平等激情),也愿意关照人的物质条件。少数族裔和女性不断发展的意识在七八十年代更为强大了,他们有了现成的词汇和框架可用以理解他们的边缘化体验。

身份以前是个体的事情,现在成了群体的所有物,这些群体被认为拥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体验塑造出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化。

02

困境:当群体认同取代阶级政治

大范围社会经济改革的壮志未酬与20世纪最后十年左翼拥抱身份政治和多元文化主义是同时发生的。左翼依旧志在平等,但关注点从原先的重视工人阶级状况转向日益扩大的边缘化群体的需求,他们的需求往往是心理方面的。

许多活动者开始把旧工人阶级及其工会看作特权阶层,觉得他们对移民和少数族裔等活得没他们好的群体的困境麻木不仁。承认的斗争瞄准了新的群体和这些群体的权利。在此过程中,旧工人阶级被冷落一旁。

欧美进步左翼的议程转变有利也有弊。拥抱身份政治,这可以理解,也有必要。不同的身份群体各有各的生活体验,具体群体总是需要具体对待。

《踮起脚尖》

这些群体之外的人往往察觉不到他们的行为对这些群体造成的伤害,在强调性骚扰、性侵犯问题的“米兔”运动中,许多男性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身份政治的目标是通过对相关人群真正有益的方式改变文化和行为。

通过聚焦细化的不公正体验,身份政治使公共政策和文化规范发生了可喜的变化,令相关群体从中受益。“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使得全美各地警察局在面对少数族裔公民时变得更加小心,尽管警察滥权案例仍有发生。

“米兔”运动拓宽了大众对性侵犯的理解,就既有刑法在处置相关问题时的缺陷开启了一场重要的探讨。它带来的最重要影响可能是在行为规范上的广泛变革,改变了美国及其他地区男性和女性在工作场所互动的方式。

所以说,身份政治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它是对不公正必然和自然的反应。它只有在身份被以特定方式诠释或维护的时候才成为问题。对某些进步主义者而言,身份政治成了严肃思考的廉价替代物,让他们不用再去考虑如何扭转这三十年里多数自由民主国家的社会经济更趋不平等的趋势。

在精英机构圈子里争论文化议题,比争取资金、说服立法者放下疑虑改变政策容易得多。最打眼的身份政治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大学校园里。大学课程可以通过在阅读书目中增加女性和少数族裔作者,改起来相对容易;而改变问题群体的收入或社会状况则要难得多。

近年来作为身份权利诉求焦点的多个选民群体,如硅谷女高管、有抱负的好莱坞女演员和女制片人,高居收入分布的顶端。帮她们实现更大的平等是好事,但是丝毫不能消除那1%和余下的99%之间的醒目差距。

聚焦定义更新、范围更窄的边缘化团体,会产生第二个问题:历史更悠久、更大的群体不再受到关注,他们的严重问题将遭到忽视。在美国白人工人阶层当中,很大一部分人已经坠入更低阶层,与非裔美国人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经历相当。

但是,我们很少听到左翼的活动家关心美国阿片类药物泛滥、乡村贫困单亲家庭子女成长的命运,至少直到最近都是这样。今天的进步主义者全无雄韬伟略去应对不断推进的自动化带来的、规模可能会非常大的失业问题,或者去应对技术可能带给所有美国人的收入差距,不论白人黑人、男人女人。

同样的问题也折磨着欧洲的左翼政党:最近几十年,法国共产党和社会党的大量选民转投国民阵线,德国社会民主党则因为支持默克尔欢迎叙利亚难民,导致2017年选举出现了类似的倒戈现象。

当前对身份的各种理解还存在第三个问题:它们可能威胁言论自由,进而威胁维系民主制度所必需的理性对话。自由民主国家致力于保护在思想的市场中,特别是在政治领域中畅所欲言的权利。

但是,对身份的关切与理性对话的需要发生了冲突。身份群体对生活体验的关注重视的是情感体验到的内在自我,不是理性审视下的内在自我。

有观察者说,“我们的政治文化在微观层面上有个特征:某人的观点和他们所认为的独特、永久、真实的自我融为一体。”这就使得真诚的观点高于本可能强迫人放弃这种观点的理性反思。

当一种观点冒犯某人的自我价值感时,这种观点往往就丧失了合法性,因社交媒体而泛滥的形式简短的讨论更加助长了这种趋势。

最后可能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是,正是左翼目前实践身份政治的方式激发了身份政治在右翼的兴起。是身份政治催生了政治正确,而反对政治正确成了右翼政治动员的主要源头。

左翼的身份政治往往只合法化某些身份,忽视或贬低其他身份,如欧洲(也就是白人)族裔、基督教宗教性、乡村居民、传统家庭价值观信仰,以及相关的身份种类。在特朗普的工人阶级支持者当中,许多人觉得自己被国家精英忽视了。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右翼如何从左翼那里借用了身份的语言和框架:我这个群体正在被迫害,它的境遇和痛苦不为社会所见,整个社会和政治结构(指的是媒体和政治精英)应该被彻底摧毁。身份政治就是一副镜头,意识形态光谱上的绝大多数议题现在都是通过它来观看的。

自由民主国家有充足的理由不围绕一系列不断繁殖、外人无法进入的身份共同体来管理自己。身份政治的运作方式是激发更多同类,不同群体视彼此为威胁。

身份诉求之争不同于经济资源之争,通常没有谈判的余地:因种族、民族、性别而得到社会承认的权利基于的是固定的生物学特征,不能用来交换其他商品,也绝不可能被忽略。

抛却左右两翼某些支持者的观点不论,身份并非在生物学上决定的,而是经验和环境塑造的,定义身份的方式可狭可广。我是这么生的,不等于我就得这么想;生活体验可以转化成共同经验。

社会要保护边缘化群体和被排斥群体,但也要展开讨论、达成共识,以实现共同目标。左右翼的关注点都转向保护越来越窄的群体身份,最终将威胁交流和集体行动的可能性。

补救办法不是抛开身份的概念,因为它已经成了现代人思考自身和周围社会的一种方式。正确的方法是充分考虑现存的自由民主社会在事实上的多样性,给各种民族身份以更广泛、更包容的定义。

03

未来:走向更广泛的共同身份

我们无法摆脱身份和身份政治。用查尔斯·泰勒的话说,身份是“我们自身的强大道德观念”,它跨边界、跨文化,因为它基于普遍的人类心理——激情。这种道德观念告诉我们,我们拥有真实的内在自我却不被承认,整个外部社会可能是虚假且压抑的。

它关注我们要求尊严得到承认的自然渴求,它给我们一种语言,让我们在承认迟迟不来、心有怨恨时可以表达。

让对尊严的渴求不复存在,这既不可能,也不可取。从法国大革命,到突尼斯受辱小贩激发的抗议,这种渴求曾无数次点燃民众的怒火。

抗议者要求被当作成年人对待,而且是能对高高在上的政府施加影响的成年人。自由民主基于赋予同等自由之个体的权利,也就是个体在决定集体政治生活时拥有同等程度的选择和行为能力。

此外,身为自由民主国家的公民,并不意味着他们在现实中就会被政府或其他公民平等地尊重对待。他们被评判,是基于肤色、性别、源出民族、外貌、族裔或性取向。

《驯鹿宝贝》

每个人、每个群体都以不同的方式体验着不被尊重,都在要求自己的尊严。于是,身份政治形成自己的动力,社会自我分裂成一个个越来越小的群体,每个群体都有它特定的受害者化的“生活体验”。

不过,现代身份的特点是可变。虽然有些个体会说服自己,他们的身份基于生物性,不受自身控制,但现代性的特点是拥有社会互动在各个层面塑造的多重身份。

我们拥有依据种族、性别、工作场所、教育、爱好和民族来定义的多个身份。对许多青少年来说,围绕朋友们听的某种特定类型的音乐就可以形成身份。

但即使身份政治的逻辑是把社会分隔成越来越小的、只关注自身利益的群体,那么,它还是可能创造出更广泛、更一体化的身份。承认个体可以与更大范围的公民有共同的价值观和期待,不一定非得否认个体的潜能和生活体验不可。

体验可以汇总出经验,生活体验也可能只是寻常的体验。所以我们在现代世界永远不会摆脱身份政治,但我们可以引导它恢复相互尊重彼此尊严的宽广面貌。

当前时刻,如何把抽象概念转化成具体政策?可以从反对那些驱动身份诉求的具体滥权行为开始,比如警察对少数族裔肆意施暴,职场、校园等机构里的性骚扰和性侵。批评身份政治,不等于否认迫切的现实问题急需具体的解决方案。

在此之上,有个更大的待办事项:把小的群体纳入大的整体,在大整体的基础上构建信任和公民身份。我们要弘扬基于现代自由民主基本理念的、有信条的民族身份,并且运用公共政策,有意识地把新来者同化进这样的民族身份。自由民主有自己的文化,必须予以推崇,使之高于那些拒斥自由民主的文化。

移民、难民和公民身份相关政策是当前身份争论的核心,但问题远不止于此。正如亚当·斯密所言,身份政治根深蒂固,是因为穷人和边缘化团体不被他们的同胞看见。因失去地位而产生的怨恨是从现实的经济困境开始的,化解这种怨恨的方法之一就是缓解对工作、收入、安全的担忧。

尤其是在美国,大部分左翼人士几十年前就不再思考可能帮助穷人摆脱根本困境的宏大社会政策。空谈尊重尊严,比提出切实减少不平等但是成本可能很高的计划容易得多。奥巴马总统是个例外,他的“平价医疗法案”(Affordable Care Act)是美国社会政策的里程碑。

反对者把“奥巴马医改”污蔑成身份议题,说它是黑人总统设计出来帮黑人选民的政策。但它事实上是一项全国性政策,旨在帮助不富裕的美国人,无论他是哪个种族、何种身份。

好在反乌托邦小说几乎永远不会成真。它可以想象当前趋势继续以夸张的方式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提供有用的警告:《1984》成了极权主义未来的象征,给我们打了一剂预防针,让我们远离它。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更好的未来,充分考量社会日益增长的多样性,提供一副多样性得以推动共同目标,支持而不是破坏自由民主的愿景。

身份是当今诸多政治现象基本的主题,从新民粹式民族主义运动,到伊斯兰主义战士,再到在大学校园里的争议。我们不可能不用身份的语言思考自身、思考社会。但我们要记住,深居于我们内心的身份既不恒定,也不一定得自出生的偶然。

身份可用于分裂,也可用于整合。这样才能救治当今的民粹主义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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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征集|我的“堂吉诃德时刻”

2026年11月12日 12:32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2 12:32 北京

《短剧开始啦》

四百多年前,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骑着瘦马,带着长矛,把风车当成巨人,郑重其事地发起了一场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他的信条早已过时,他的勇敢常常闹出笑话,他一次次被现实摔得鼻青脸肿。这样的他,在旁人眼里,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在堂吉诃德自己眼中,一切坚持都具有意义,因为他始终笃定地相信:这个世界需要骑士。

作为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理想主义者,堂吉诃德的身上有一种让人难以简单评判的魅力:既荒唐,又赤诚;既不切实际,又让人无法彻底嘲笑。

时至如今,“堂吉诃德”这四个字更是已经变成一个形容词。

它专门用于形容一种精神:遵循自己的理想,坚持自己的正道,在人人计算得失的世界里,依然只凭心中的“应该”,去笨拙地付诸行动。

回到我们各自的现实,每个人都在面临或多或少的压力与难题。大多数时候,面对生活的巨大风车,我们当然无法做到像堂吉诃德那样,将自己对心中信念的坚持,完全贯穿进人生的每时每刻。

可是,在生活的微小夹缝中,也许每个人都曾拥有,或是正在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堂吉诃德时刻”。

那可能是一次小小的义气之举,比如给陌生的问路老人带路、给流浪的猫猫狗狗喂食;那可能是一个持之以恒的生活爱好,比如制作自己的手账本、花一天的时间拼豆;也可能是一颗抵御套路的真诚之心,比如给朋友寄手写信、耐心回复一则长评论……

用世俗的标准来看,这些行为都很难被归为“聪明”,因为它们无法换算成具体的利益回报。可是,你自己知道,在那些时刻,你真的短暂地放下了对得失与成败的计算,你真的只因为“应该”二字便去做了。

借着理想国新版《堂吉诃德》面世的契机,我们想征集属于你的“堂吉诃德时刻”。

我们很好奇:你曾有过哪些不计得失的笨拙行动?它为你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微小的改变吗?现在的你,仍然会做出当初的选择,或是继续坚持这样的时刻吗?

欢迎你填写问卷,和我们分享你的——堂吉诃德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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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文坛的天才首作,一部成年人的怪诞童话

2026年11月11日 12:30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1 12:30 北京

《窃听风暴》

1989年,柏林墙倒塌,东西德结束分裂,走向统一。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来说,这不仅意味着某种政治制度的消失,也意味着原有的生活秩序、社会关系和身份认同发生了改变。

出生于东柏林的德国作家燕妮·埃彭贝克,在22岁时经历了这一历史转折。十年后,她以小说《老孩子的故事》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写作生涯,并逐渐将个人生活与历史时代之间的关系,变成自己文学创作中反复探索的主题。

在这部1999年出版的小说中,燕妮讲述了一个怪诞的故事:一个没有记忆的女孩,被送往了一个封闭的儿童集体;为了融入其中,她接纳了自己在集体中的低位,却也在不断顺从的过程中失去了自我;直至结尾,人们才发现,这个不知来路的女孩,其实是一个接近三十岁的成年女人。

这是一个关于孩子的“童话”,也是一个关于成人的寓言。在质朴、简练的文字表象之下,燕妮真正试图探究的是:一个集体通过何种方式建立并维持自身的秩序?个体又如何在集体秩序中找寻自己的位置?

与此同时,燕妮并非简单地颂扬或是批判某一种集体,在她看来,“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黑白分明,要理解事物,需要更仔细的审视,需要更复杂的观点”。

正如柏林墙倒塌,对于如燕妮一样的年轻一代来说,或许意味着自由与更多可能性,而对于年纪更大的一代人来说,则意味着灾难性的改变。旧有体系一旦崩塌,生活的根基必然发生改变,无论是好是坏,现实都远比想象中复杂。

这也是为什么,在老孩子的故事里,我们总能看见女孩在集体中既自我接洽、又挣扎失落的双重状态。真正的历史,并不由重大事件和最终结论构成,而来自于真实生活的每一个具体细节。

《老孩子的故事》这部燕妮震惊德国文坛的出道作,收录于其在中国最新出版的作品《东德童话》一书中。从这部小说出发,我们得以找寻她文学旅程的起点,并由此感知到: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仍有人在关注每个人心灵的真实。

下文摘自《东德童话》

燕妮·埃彭贝克 著   龚琦 译

01

“自由就在体制的墙内”

曾几何时,在女孩眼中,成绩不好是一件坏事,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看法了。现在的她知道学校是犯错的地方,它因此才获得意义,学校是为纠错而存在的。糟糕的分数并不会产生实质性的后果,它跟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无形思想的符号化。

老师告诫“学习的目的不是为了学校,而是为了生活”,这却让女孩更加确信:学校和生活是两码不相干的事。如果对告诫的理解这样持续下去,她在这里的最终结局只能是被老师们放弃——因为他们最终会发现,女孩忘记所学课业的能力,远强于她把八年级学业知识(例如数学)在脑子里存放妥当、以便能按部就班升入九年级的能力。

《坏孩子们》

对其他人来说,任何一丝不能升入九年级的可能性都令人恐惧,因为意味着要多受一年禁闭之苦,但对女孩来说,那意味着胜利。她忘掉学业,放它们自由流逝,她期待听到老师向她宣布同等的自由:“这人就不必指望了”。

被放弃的人生将是何等的恩赐。目送那些(自愿或非自愿)将学校和生活视为同一整体的同学们不分寒暑、奋力跋涉的背影,这是何等的恩赐。能心静如水地旁观他们的艰辛,这是何等的恩赐。

她之所以被老师和同学抛弃,是因为她呈现出明显的、真切的愚蠢,甚至比一般位于校园鄙视链下端的孩子更甚,因为她既不懒惰,也不是故意不配合,更没有自以为是,只是单纯的愚蠢而已。

也正因如此,哪怕已经被放弃,在面对那些与自己完全不同、拼命自我驱策的同学时,她也没有丧失掉对集体的归属感。连她的步速都能衬托出别人的瞩目,她落后得远并不是出于惫懒或恶作剧,或自认为高人一等,仅仅因为她没法走得更快,只是连走三步都会她的鼻梁上出现汗珠,表示这就是她体能的极限了。

正因为她是被放弃的人,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引起嫉妒或竞争的理由,人们可以嘲笑她、几乎推倒她,只因为她的反应能让人愉快地看清这种对比:生活中有些人能抵达远方,而这个女孩蠢得无法前进。

《九三年夏天》

女孩心甘情愿地领受这种对比——甚至从另一种角度,她心怀感恩——在被人推搡得要倒的一瞬间,在几乎因此要轻轻啜泣的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解脱,因为确认了自己处于无人竞争的最低处;无需耗费心力争取或维持这位置,只需要彻底的遗忘和由此达成的彻底的愚钝——就像这样,允许别人推搡,自己轻轻啜泣。

其他人明白生活如何辜负了自己——生活欠他们一份存在于这所体制之外的自由——而女孩认为,自由在于不需要去推搡任何人,这自由就在体制的墙内,此外无处可寻。

只需要容忍别人推搡自己,她在结构中的位置将永远得到保障,她永远不必去往别处,比如九年级。

02

迎来被遗忘的命运

一个周四,她在8点10分醒来,错过了第一节体育课的开头。其他人排好了队,或许已经开始了当天的第一轮比赛。有一瞬间,一阵因惊恐产生的燥热涌过女孩迟钝的身体,她惊恐地担心自己睡过头。

因为医务室通常在六点叫醒病人,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会睡过。冬天每个周四的早晨第一节课都是体育课,太阳会随着大家开始耐力跑一同升起,然而今天太阳拒绝升起。有些不对劲。

直到护士送来晚上的茶,女孩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时间。现在根本不是上午,而是傍晚。她像一个迎头撞上了时间的盲人,于是忍不住哭了起来。然而,平时用来擤鼻子的那只手沉得像铅,依然抬不起来。

《伴你高飞》

女孩十分害怕第一个周末的到来,因为她不知道和别人共度周末是什么感觉。周末的时候,大家通常各忙各的,十四岁的孩子被安排给父母或各种娱乐活动,对于这些女孩不了解,也不想知道。

如果不是储物柜检查,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漫长的两天。就像漂浮在无尽大海上的海难船员抓住小小的木板不放,现在的女孩子只能紧紧攥住关于储物柜检查的记忆。每当周六下午,值班管理员都来翻动和扫荡那些叠放不当的物品,检查本身并不能引起女孩的兴趣——重要的是“每当”,虽然不起眼,但抚慰着她。

“每当”意味着秩序与规则,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意味着清楚事情的本来面目。短短的“每当”,是女孩记忆中一周七天共同的华美前缀:每当周一,每当周二,每当周三,每当周四,每当周五,每当周六——它曝光了女孩心中的逻辑错觉 :她将过去视为现在。

她在床上度过了漫长的整个周日,总觉得要饿死了。这周日也没有人来看她。终于,女孩决定不再等待,她告诉自己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信号,意味着没有同学想来探望这具庞大、还能喘气的尸体。

她从无人拜访的事实中看到了某种健康的冷漠——当年面对视而不见的问候或约会被放鸽子时见识过,并学会欣赏的那种冷漠。但她不知道的是,现在的这份冷漠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彻底。

《教师休息室》

比方说,起初妮可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去医务室的,但总有事插进来,直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其实很不愿去看望女孩,甚至是强烈的反感。当听到女孩将缺课相当长一段日子,整个教室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其他生病缺席或者要离开“儿童之家”的人,往往会被询问需要几天几周,每个人都关心离开的人是否很痛苦、是否需要动手术,好奇他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哪怕他当初只是在此处暂住。但无人议论女孩的去向。

这份沉默耐人寻味,与女孩曾经微不足道的存在感形成巨大的反差,因为沉默得太过头了,透露出某种不寻常的、无法抹除的侮辱。不管是鸟脸的迈克、妮可还是有机械天赋的同桌埃里克,甚至比约恩或萨斯基娅,没人能说出她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大家对她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一份巨大的希望在萌芽 :希望她永远别再回来。

03

让时间停滞的努力,失效了

由于严格的饮食控制,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女孩瘦了。多出来的皮肤堆叠出褶皱,脸部以骇人的方式成形——一张成人的脸。

儿童病区的医生首先注意到这一点,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跑到女孩的床边查看,一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久后就连其他病区的医生也过来,加入了这个被科学好奇心驱使的小团体。他们观察着不断发展的进程,讨论着如此离奇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人们围绕这个病例的这些热切与忙碌,以及对她究竟是什么情况的探寻和追问,与她一天比一天更长的昏睡成正比,她几乎不再睁开眼辨认那些总是围在床边的白大褂们,也不再听取那些在她面前发生的讨论。

人们针对她的病情,给出了五花八门的诊断意见,仿佛她依然只是个孩子,当着她的面讨论、推翻。两周之内,这张虽有些粗粝但充满孩子气的面孔,显露出女人的特质,仿佛这场疾病是个艺术家,成功地将一具被禁锢在石头中的躯体解放了出来。

人们就像是心照不宣地认定,如此不自然的衰老过程必定有什么不光彩之处,最终女孩连同她的床位一起被低调地转移进单人间,远离了那些曾与她同住一个病房的孩子们。

《小妈妈》

女孩并不像那些得了衰老症的孩子——后者已经得到了充分的研究 ;她的身体没有持续老化、直至面容苍老,大约生两周后衰老停止了,她现在的样子接近一个三十岁的女人。

认知总是以不断加速的方式发生,领悟也总是像雪崩般倾泻而来,也就是说,一开始毫无迹象,突然之间,不知道何时何处出于何种原因,认知开始萌发,终于,一旦鼓起勇气将不可能之事视为可能,一股无法被任何人、任何事遏制住的力量便诞生了——女孩的真实身份被识别出的过程,正是这样的。

也许是女孩还躺在儿童病区的时候,城里来的访客认出了她日渐成熟的面孔,也许是医生像给树数年轮一样检测了女孩的骨龄,并上报了结果,警察据此在失踪人口中搜寻符合女孩的长相,而不是像之前被发现拎着桶的她,只在失踪儿童的数据中寻找。

或许是这些事凑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之前被认为是真实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有目的性的欺骗,变成了伪装手段。不再是女孩的这个女孩,将她的演出服——即她自己的外表——放在了一边,众目睽睽之下终止了这场表演,仿佛她的童年只是一场玩笑,仿佛她被赐予了权利,可以在时间当中像在花园里一样恣意漫步。

她还是儿童时表现出的谦逊如今依然没有改变,但这种姿态今日却让人感觉到被冒犯,它透出某种高傲、某种对事物自然进程的蔑视,甚至是对上帝的某种挑衅。所有穿着白大褂的观众对此奇景都心照不宣,但没人说出来。

《可能的爱》

因此,当人们发现这位病人经常哭泣时,便感到十分满意,仿佛收到了姗姗来迟的献祭。她甚至闭眼时都在哭,睡觉时也哭,她的把戏落了空,试图让时间停滞的努力失效了。

一个周三,医生带着一位年迈的女士走进了病房。丁香花的味道从敞开的窗户栏杆间飘了进来。老人很是憔悴,脸上写满愧疚。医生把她往床边推了推。医生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说,这是你妈妈。那母亲沉默着。

哦,你是我的妈妈吗?曾是女孩的女人说道,缓缓睁开了双眼。我根本没有关于你的记忆。

封面图来源:《达尔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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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订阅2027|双11,预订一整年的书单!

2026年11月11日 12:30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1 12:30 北京

理想订阅2027来了!

去年推出理想订阅后,我们陆续收到了很多读者的留言——“今年还有吗?”“什么时候可以订下一年的?”

于是新的一年,我们再次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全年选书计划——

一键订阅,收获2027全年8本理想国最受期待的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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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最佳综艺预定,边嗑边学

2026年11月10日 12:40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10 12:40 北京

“我不想做朋友了。”

看到王子璇带着哭腔说出这句话,宣告与文吉儿的决裂时,我意识到,《后会友期》其实是一档关于如何面对冲突的综艺。

在人际交往中,我们向来推崇以和为贵、凡事留有余地,撕破脸更是最要不得的事情。但冲突是人际关系中难以避免的一部分,是我们必须学会应对的一种关系形态。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会友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冲突的实验场。 18天的旅途中,4对不再联系的旧友被重新推回彼此的关系之中,直面发酵沉积了数十年的恩怨情仇。

这种情境下,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面对积压已久的矛盾,有人选择回避,有人习惯退让,也有人选择强硬地表达立场......不同的应对方式,将关系带向了不同的方向。

透过这些真实的互动,我们也得以思考:当冲突发生时,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冲突又能为一段关系带来什么?

心理咨询师曹雪敏在《我们为什么不爱了:走出亲密内耗》一书中,从心理学的角度探讨了冲突对于人际关系的意义。她指出,冲突未必意味着关系的破裂,它也可能是双方表达真实感受、明确自身需求、争取个人空间的必要过程。

冲突本身并不会毁掉一段关系,真正决定关系走向的,是我们处理冲突的方式。适当地表达不满,理解彼此的差异,学习建设性地处理冲突,反而可能成为改善关系、增进理解的契机。

下文摘自《我们为什么不爱了:走出亲密内耗》

曹雪敏 著

01

冲突,在亲密关系里意味着什么?

很多时候,我们会以为“因为不爱了,所以冲突越来越多”,或者“因为冲突越来越多,所以不爱了”。但换个角度来看,冲突是“爱正在存在”的迹象,也是“爱可以发展”的契机。

为什么这么说呢?在亲密关系中,冲突是双方正在争夺做自我的权力和空间。当一个人爱自己,就会更有勇气为了自己的权益直面冲突。当两个人都确信彼此相爱着,两个人也都会更有勇气直面冲突,因为他知道这并不会立刻导致关系破裂,他也相信如果对方明白这种冲突是为了幸福,对方会理解,也会在冲突中尝试更好的沟通。

和爱是一种能力一样,冲突也是一种能力。

我在咨询中观察到很多人一直在本能地认为“冲突是不好的”。于是,在亲密关系中,每当和伴侣产生分歧,或者用沉默来回避冲突,或者用阳奉阴违来遮盖冲突。他们有的担心“冲突会破坏关系”,有的抱有“挑起冲突的人是在制造麻烦”这样的偏见,还有的秉持着“及时行乐,躲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但是,好的冲突其实是双方表达真实想法和需求、增进彼此了解、改善关系质量的机会。一些人正因为重视关系,希望通过解决问题来让关系更好、更稳固,于是主动挑起了冲突。

很多时候,糟糕的并不是冲突本身,而是冲突发生时双方的处理方式。比如,因为去哪里旅游而发生争吵,如果有更多的倾听与合作,而不是“你不爱我、你不懂我”这样的指责,那么旅游就有机会取得共赢的效果,即使有一方退让、做出了牺牲,彼此也有机会用新的事情弥补这一方,让感恩和公平得以在关系中存在。

在心理学中,对亲密关系中冲突的定义是,当个体的动机、目标、信念、观点和行为妨碍别人或与别人矛盾,就会发生人际冲突。冲突产生于差异,既可能表现为一时的情绪,也可能表现为持久的信念和人格。

我们说回冲突和不爱了。不爱了确实会导致更多的冲突,因为不爱所以只想自私地做自己,当两个人都如此,差异必然会导致冲突。

但冲突本身不一定会导致不爱了,很多时候是破坏性冲突中的指责和攻击扩大了关系的裂缝。

指责常常让人感觉携带着“不爱了”的信号,遭受指责的这一方既可能感觉自己不再被爱了,也可能在认同指责的内容后变得“不爱自己”了,于是,不仅关系中的爱在消失,对自己的爱也在消失。

02

那些伤人的指责,背后藏着什么?

接下来我们重点来聊聊指责。

有一种指责,经历过职场或亲密关系PUA的人可能很熟悉,就是对方指责你“你太敏感了”。

这些指责暗示着一种隐藏的因果关系,那就是,“因为你自身有缺陷,所以你认为的都是错的”以及“因为你太糟糕了,所以发生了这一切”。这些本质上都是在转移焦点,让人忽视真正的错误以及有错之人,也就是说,这样的指责是为了避责。

除了避责,还有些指责是为了更容易控制对方。

为了控制做出的指责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为了让你完全听他们的话、按他们的标准来做事。有的控制背后其实也有爱,只是爱的方式不好;有的控制背后是自私,单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目的。

总之,当动机是避责和控制时,指责会比“摆事实、讲道理”和“鼓励、夸奖”要有效得多。因为这既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焦点,让我们按他们的标准来审视甚至指责自己;同时,被指责所引发的羞耻、恐惧等情绪还会限制我们维护自身权益、争取更多自由的意识和动力,这都会让控制变得更容易。

所以,任何时候,面对别人的指责,我们第一时间要做的并不是听对方说了什么,而是思考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也就是对方的动机是什么,他正在以什么方式做到具体的哪些“趋利避害和享乐主义”。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一种由我们自己发出的指责——“你不向着我”。来看一个具体案例。

小雨最近加入了一家创业公司,老板兼合伙人是一个要求颇多且十分严厉的人,批评人的时候话说得比较重。而小雨在原生家庭里曾长期遭遇语言暴力,于是一开始他还能做到忍耐老板的批评,但后来他实在忍不了了——每当老板批评他,他就直接离开公司、在周围找家咖啡馆坐着。坐在咖啡馆的一两个小时里,他什么消息也不回,什么电话也不接,甚至给同事的工作也造成了困扰。

小雨回家后和伴侣小阳抱怨老板天天攻击他,小阳倾听了他、安慰了他以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到小雨的情绪平稳了下来,然后斟酌着措辞跟他说:“你看,你是这家公司的合伙人,公司好,你也有收益。老板他的确不对,但工作时间直接消失对其他员工会不会不太好?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工作热情,还会影响工作进度。”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再一次,小雨听完小阳的这些话,直接愤怒地大吼道:“你不向着我!”

这一来,焦点硬生生从“就事论事”转移到了“对人不对事”上,原本是在讨论“工作时间人消失了”这个行为,现在直接错位到了“站队”问题上。

在生活中听不得批评,或者把批评与夸奖等同于站队的人也并不少见,这种错位的指责不仅容易让当事人错失改变和成长的机会,时间长了,还会破坏各种长期关系,尤其是深度的长期关系——因为磨合中必然包含批评,批评如果能带来积极调整,关系质量才能提升。

03

我们需要建设性的冲突

下面我们来聊聊另一种由我们自己发出的指责——“你看不到我的情绪”。这样的指责常常是对恋人、对妈爸的,也就是那些我们亲近的、期待并认为应该或正在爱着我们的人。

我们来看一个真实的案例,来自我的一位来访者小默。

小默和男友恋爱两年了。小默敏感细腻,而男友粗糙木讷。一开始,小默很喜欢男友粗糙时的松弛感,也喜欢男友木讷带来的安全感,但后来,他们开始越来越多地爆发冲突,冲突的开始经常是小默对男友的指责:“你怎么看不到我的情绪?!”

比如有一次,小默加班回家后发现男友正在打游戏,她瘫在沙发上叹着气说:“今天甲方又让我改了三次方案……”小默还没说下去,男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他们毕竟是金主,习惯就好。”

小默本来只是郁闷,男友的表现和话直接让她内心涌起一股怒火,她突然提高音量:“这道理我不懂吗?!你怎么看不到我的情绪?!你就天天打游戏,你根本就不爱我!”

这样的冲突一直在重复,不仅重复发生在小默和现在的男友身上,在之前的恋爱中也一直发生这样的冲突。当我们一起回顾这些经历时,小默发现,恋人们对她其实有过很多爱的行动,对她是有爱的。现在的男友也并没有“天天打游戏”,男友在家务、娱乐和交流上也做了很多,彼此间的情绪交流也不少。

所以情绪平稳的时候,小默是满足的,但只要一发生自己的情绪不被看到的情形,小默的内心就控制不住地爆发嘶吼:“你看不到我的情绪!你不爱我!”

更关键的是,由于从小经历着“情绪忽视”,会让人形成“情绪表达”上的习得性无助,也就是觉得表达情绪没有用,于是想不到也不习惯表达情绪。但情绪还是会通过其他方式释放,被爱的渴望也依然在,于是我们就会期待对方能看到自己的情绪。这时候,能遇到主动关注我们情绪并猜测我们情绪背后的需求的爱人固然很幸运,但我们也需要自己承担起“表达情绪”的责任。

说回小默。小默其实已经在尝试表达,只是还不够明显。后来,我们一起试着用“我现在很××(情绪感受)+我经历了××+我想要××(对对方的期待)”这样的内容结构来练习新的表达,她和男友的冲突减少了不少。

再后来,当一次又一次“情绪被关怀”的经历发生后,新的记忆也让小默在遇到“情绪忽视”时不再那么容易情绪失控,而是可以带着情绪尝试换一种方式来表达。让她惊喜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男友的表达也变了很多,他们的交流也有了更多的交心。

另外,我们在一生中需要做出无数的选择。在亲密关系中,无论是和伴侣还是和孩子,我们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都不谋而合或者愉快地达成一致,尤其当信念、价值观和行为模式存在比较大的差异时,冲突发生的概率就会更大。也就是说,对于深度且长期的亲密关系来说,更好的爱与被爱经常需要通过建设性的冲突来实现。

但是,尤其对爱的安全感不足的人来说,很容易将分歧误解为关系破裂的信号,或者将冲突等同于被拒绝或抛弃的前兆,对于关系中的不确定性和差异会更为敏感。这就可能会在压力与情绪影响下采取两种自动反应:压抑自己的需求来维持表面的和谐,也就是直接回避冲突;或者以破坏性的方式表达不满(比如指责、攻击、抱怨等),试图通过控制对方来获得安全感。

而如果关系的双方都能在面临冲突时,不再仅仅关注冲突本身,也把冲突看作彼此想要在差异中寻求爱自己与相爱的平衡,就会让两个人更有可能达成某种程度上的一致,还能深化理解、增强情感联结。

很多时候,我们谈论更好的爱和相爱,总是在关注更好的沟通、关心和给予,但其实培养冲突的能力是更为重要的,无论是爱自己还是爱他人。每一次成功的冲突管理,都在加固关系的韧性,让两个人在差异中既能保持自我,又能有更相爱的我们。

图片来源:综艺《后会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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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了一位1995年去世的作家

2026年11月9日 12:33

原创 理想的编辑部 2026-11-09 12:33 北京

文章配图-1

梅·萨藤(May Sarton,1912-1995)

照顾爱宠、打理花园、散步观鸟、写作回信……这是美国著名诗人、作家梅·萨藤晚年的日常生活。1973年,61岁的她独自搬到缅因州的海边,在那里开启了人生崭新的一页。

在此前的人生里,她曾旅居欧洲,结识了伍尔夫、赫胥黎夫妇等一众文化名流;亲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见证了六十年代的社会变革并深度参与其中;在近六十年的写作生涯中,她以惊人的创作力写下五十余部作品,涵盖诗歌、小说与回忆录;与此同时,她还在哈佛大学等多所高校教授诗歌,并于1958年当选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

用今天的话说,萨藤是当之无愧的“高精力人士”,拥有极其惊人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独居笔记》收录了她晚年的两本日记,其中记录了她在缅因州海边的生活点滴。与人们所想的不同,日记所呈现的并非一个享有盛誉的作家悠然自得的晚年生活。恰恰相反,萨藤诚实地记录下了自己站在人生暮年,面对不可抵挡的衰老、病痛与生离死别时所做的斗争和思考。

回溯一生的成败荣辱、爱与失去,萨藤从中汲取生命的能量,穿越痛苦,抵达了更为完整、坚韧的自我;在死亡的阴影下,她从容地感受自然的美丽,体会纯粹的生命之乐,始终保有眺望未来的勇气。

阅读的过程里,我得到了未曾预料的启示与安慰,心中的焦虑渐渐消散,这场跨越时空的「采访」也由此诞生,其中的回答均来自萨藤的日记,希望能带给屏幕前的你们一些前行的勇气与力量。

✍️

工作与创作

01 

问:对您而言,写作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

答:写作本身并不费力。让人精疲力竭的是高度集中注意力,以及写出一个词之前经历的想象跌宕。

02 

问:工作时,最让您无法忍受的是什么?

答:昨天上午,我两次被电话打断,这感觉就像蜘蛛织好的网被路过的狗撕破一样沮丧。一旦连续性被切断,我可能要花整整一小时才能回到原本的位置,紧接着又到了遛塔玛斯的时间,一个工作日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03 

问:是什么让您在这个年纪仍然坚持创作?

答:假如疾病或者年迈带来的疲惫让我无法创作怎么办?我没有大额存款。在养老院住上一年就会耗尽积蓄,因此,赚钱的必要性始终鞭策着我,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创作诗歌时,我感到快乐。

04 

问:为什么决定写日记?

答:为了从抑郁中恢复,为了面对一段爱情的终结。

🏠

独居与自我

05 

问:为什么喜欢独居?

答:只有当我们学会成为自己的母亲、学会庇护自己,只有放下急迫的需求,不再焦虑地要这要那,我们才真正准备好了与他人在任何层面上进行交流。

06 

问:一个人生活,不会感到无聊吗?

答:我从不感到无聊,只是时不时地有种关乎存在的痛苦——谁不是呢?

07 

问:孤独与独处,对您来说有什么不同?

答:孤独是自我的贫乏,独处是自我的丰富。

08 

问:什么会让您感到孤独?

答:不能与我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09 

问:选择了独处后,人际交往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答:当然,如果完全没有人际关系可以反刍,没有书本以外的滋养,我的思想就很难有活力,我会变得像停在运河上的驳船一样迟钝!

10 

问:独居前的家庭生活对您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答:我爱家庭生活;家庭生活意味着安全、巢穴、喘息的时间,允许我做自己。

11 

问:您最喜欢一天中的什么时候?

答:最纯粹的快乐时光还是清晨。太阳升起,闪耀的光穿过窗台上灿烂的杜鹃和仙客来。新的一天就此在欢欣中开始。

12 

问:有什么是您喜欢却并不擅长的事?

答:我喜欢清洁和整理,但是任何一个打开这栋房子里的橱柜和抽屉的人都不会这样认为!

13 

问:如何看待自己的不完美?

答:完美是光滑又冰冷的,但有缺点的人却非常招人喜爱。

14 

问:压力很大时,如何保持内心的平静?

答:问题在于要学会如何完全停下来。时不时地,我也会被来访者和桌上堆积的东西搞得过于烦躁、过于分散,以至于不能放手。前几天就是这样,于是我起身到花园里拔了一个小时草,感觉整个神经系统都平静下来了,真是再好不过。做园艺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是全身心地投入体力劳动中。园艺可以清空心灵。音乐也可以。花十分钟“放弃一切行动”同样可以。

15 

问:您会有时间的紧迫感吗?

答:在我看来,几乎每个人每天都在努力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间永远不够用,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永远生活在对“未完成之事”的内疚中。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16 

问:一个人可不可以只对自己负责?

答:人总得在某个领域有所承担,否则生命就没有意义。人可以只对自己负责吗?我认为不能。

17 

问:如何理解痛苦?

答:痛苦几乎总是来自某种失衡,或者来自某种不满足。如果我们能冷静地看待痛苦,像医生检查断臂那样去检视它,那么痛苦就是伟大的老师。痛苦会迫使我们去思考,去建立联系,去理清什么是什么,去寻找导致痛苦的原因。

18 

问:如何走出痛苦?

答:穿越痛苦的唯一途径就是经历它,吸收它,探索它,确切地理解它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

19 

问:如何面对命运的起落,人生的幸运与不幸?

答: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任何事,哪怕是最可怕的打击,都不是无用的,一切都会以某种方式融入我们的人格结构,就像食物必将塑造我们一样。

20 

问:如何看待失败?

答:失败嵌在人生当中,帮助我们成长。

21 

问:我们该如何找寻自我?

答:我的答案是通过工作和爱,二者都意味着付出而不是获得。二者都需要自律、自我掌控以及一种无私的精神,而且都是终生的考验。

22 

问:30岁了,还找不到人生的方向,迷茫又焦虑……

答:你这么年轻,亲爱的……你还有时间去摸索自己的路。没有人要求你现在就做出最终决定。

23 

问:请给年轻人一些建议。

答:我真正的建议其实只有一个:去做你真心想做的事……

🫂

爱与联结

24 

问:如何理解友谊?

答:友谊和爱情一样,都需要去争取,而且要想让它在生命中扎根,所需的时间比赢得激情之爱花费的时间更长。

25 

问: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

答:她了解我,了解我的一切,并且早就接纳了我,接纳了我的一切,就像我接纳了她一样。

26 

问:在亲密关系中,绝对的爱、包容与忠诚是可能的吗?

答:至少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不可能存在绝对的东西,要求绝对就会成为破坏者,我有时候就是这样。

27 

问:想要经营好一段亲密关系,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

答:把一个人看作他或她本身,而不是看作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

28 

问:如何理解「脆弱」?

答:当我们承认自己的脆弱时,就接纳了他人;当我们否认自己的脆弱,就将他人拒之门外。

🛏️

疾病、衰老与告别

29 

问:您如何对抗抑郁?

“坏念头”从我每一处不设防的意识裂缝潜入。然后该起床了,我应该来到书房,开始工作。这是对抗流感、衰老和抑郁的唯一良药——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

30 

问:生病的时候,您内心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

答:孤独,没有人在的时候孤独到绝望,有人在的时候我又精疲力竭。

31

问:病痛让您对自己有了什么新的认识?

答:这些年来我总以为自己很富裕,直到生病才意识到,我的“富裕”完全建立在高产之上。

32 

问:您觉得人们为什么害怕衰老?

答:因为它动摇了我们对生命意义的信念,我们曾相信生命是个长期的成长过程,是成熟的过程,我们希望这仅仅是每个灵魂朝更多光明进化的漫长历程中的一步。衰老摧毁了这种幻想,或者看起来是这样。

33

问:变老有什么好处吗?

答:在老年时期我们会感受到纯粹的喜悦,野花、鸟儿,或者仅仅是树木的寂静带来的喜悦,因为我们受个人情感的干扰更少了。

34

问:有什么是您老了以后才学会的事?

答:优雅地接受自己需要依赖他人。

35

问:疾病与衰老带给您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

答:竭尽所能活在每个瞬间里。

36

问:您如何处理亲人的离世所带来的伤痛?

答:有些悲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面对悲伤,唯一的安慰也许就是认清这个事实。

37 

问:一个人去世之后,我们与他的关系就终结了吗?

答:当一个人去世的时候,这个人就超越了他或她的死亡。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与之同在,更加亲密。他们的本质依然极其鲜活,甚至仍然能支撑我们。

38 

问:如何面对终将到来的死亡?

答:在此时此地充实地度过每一刻。

39

问:如果可以,您愿意重返年轻的时光吗?

答:我完全不再回想过去,只为此刻而欢欣鼓舞——我还憧憬着未来,憧憬着四月份在加州的最后一次诗歌朗诵会,之后我会在这里迎接我的小腊肠犬,憧憬着5月3日,我的七十五岁生日。

封面图:《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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