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外国人,拥入江西捏泥巴
原创 祝越 2026-11-17 21:53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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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祝越
编辑 | 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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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又火了。”
社交媒体上,“没有人能空着手离开景德镇”成为热词。即使已经进入冬天的淡季,还是有不少游客错峰抵达。
2026 年10月,瓷博会和2026景德镇论坛在半个月里接连落地。9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500多名参会嘉宾,沿着昌江走进这座小城。
三个月前,7月25日,韩国釜山,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那一锤敲下,“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全球首个以瓷为主题的世界遗产。
景德镇成为了中国首个以“产业遗产”类型申遗成功的城市,开创了中国申遗的新类型。这是一个名字里带“镇”的地级市,也是中国唯一一个靠单一手工业支撑千年且从未中断的城市,是全球唯一一个在世界版图上因瓷而独一无二的城市。
每年,几万人慕名而去捏陶、定居,人们为此发明了一个名词——“景漂”。比起生存、奋斗性质更强的“北漂”“沪漂”“深漂”,“景漂”往往意味着梦与自由。
景德镇陶瓷市集上的商品/南风窗 施泽科 摄
坐出租车穿过老旧街道时,它一闪而过。建设中的房地产项目外墙上,街边循环播放的公益广告里,它以蓝字白底呈现,和青花瓷纹样的路灯柱子融为一体。
与许多仅存遗址的遗产不同,景德镇的手工瓷业体系绵延千年,仍然没有脱离当地人的生活。
景德镇当地陶瓷教育机构百陶会的校长陈恩泽介绍,一千年的制瓷史中,景德镇的陶瓷匠人已经将这套复杂的流程拆解成了“SOP”,包括72道细分工序。
直至今日,源源不断的匠人、艺术家和游客被吸引而来,景德镇也因此与全中国乃至世界建立联系,吸收养料。在“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古话背后,是一个千年小城的陶瓷文化,登上世界舞台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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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一种生活
景德镇陶艺家谭清(原名谭威)在陶艺师傅身边长大。她出生于此,“小时候就在弄子(弄堂)里跑的”。一条弄堂,到处都是陶艺匠人的门面,有人擅长拉坯,有人则专在素坯上绘画。谭清每天和师傅们打照面,顺理成章地接触陶瓷,学习绘画。
“景德镇的孩子大多是喜欢画画的。”那时学习手艺都要拜师,谭清的父母特意给她选了一个师傅,从线条开始打好基础。“上学的时候我就喜欢拿个瓷器,用墨水在上面练练图稿。”
谭清一度只专注于绘画。她到市场挑选素坯,从盖碗茶杯到半人高的花瓶应有尽有。回到工作室,就在白底的素坯上作画。画作完成,再交给熟练的吹釉师傅上釉。每隔一两个月,她把攒起来的作品运到附近山区的窑口烧制。最后才得以出炉。
近几年,她接触到“釉里红”。“釉里红”是釉下彩的一种,红色并非用工业颜料上色,而是天然矿物经过氧化还原反应后形成,这也意味着它具有较高的不确定性。谭清的桌上摆着她的一些“失败作”,釉下的红色要么过浅、要么偏暗,“景德镇的人常说,要想穷,先烧红”。
2024年,在陶溪川春秋大集上,一位摊主向游客介绍创意瓷器/新华社记者 周密 摄
她找到不少老师傅请教。有人带她去自己的釉料工作室,教她怎么调配釉料;有人告诉她,泥坯的选择很重要,“釉里红”和“青花”烧的泥都不一样。有一次,一个老师傅看到她在群里求助后,主动联系她,让她试试自己找到的原矿石。
谭清过去也去北京、宜兴学习过其他陶瓷技艺,但最后仍然回到景德镇扎根,“釉料、烧制工艺等等,景德镇各方面的配套设施比较多元,也比较齐全”。
多元与齐备,让谭清的创作灵感更加自由。她喜欢画人像,尤其喜欢钟馗、达摩。在她画的陶瓷花瓶上,钟馗的衣衫由青花和釉里红勾勒,在釉面下飘逸飞扬。
在这里,一切似乎都围绕着陶瓷发生。这里的开放和丰富,也让更多人被吸引而来。
昵称叫“团圆”的福建人,2025年来到景德镇,今年40多岁,有两个快要上高中的儿子。起初,她只是喜欢买日本的陶土锅,但价格不便宜,她想尝试自己做。团圆上网搜索,发现景德镇有不少陶艺培训课。
她从一个7天的启蒙课开始。“中国艺术名校”百陶会创新陶瓷实践基地的校长陈恩泽是她的老师。这门课上,团圆在七天里经历了“陶艺家的一生”,了解陶瓷材料、工艺、文化和历史,最后亲手做出的瓷器被放在学校里展览。她入迷了。
陶艺匠人在器物上绘制图案/南风窗 施泽科 摄
大半年过去,陈恩泽又偶然在学校里碰上了她,“(没想到她)还在这里”。后来他才知道,团圆陆陆续续报了数十门陶艺课,现在已经在景德镇租房,有时上课,没课就自己创作,“她说下一步可能在这边买房”。
团圆这样的人,被称为“景漂”。截至2025年,景德镇全市活跃着3400多名非遗传人、10多万青年创客,全球50多个国家的6万多名中外“景漂”在此创新创业。
在同团圆一样长期逗留的“景漂”之外,景德镇也吸引着前来短期体验的游客。
人们抱着对陶瓷的好奇而来,景德镇也不吝于回应这种好奇。走进巷子里的小店,每个店主都能就自己的作品工艺谈上十来分钟。你可以购买一套按斤称的便宜餐具,也可以挑选一个原创手绘、有着独特器型的陶瓷咖啡杯。
景德镇陶瓷市集上的商品/南风窗 施泽科 摄
除了直接买,还可以“体验”。有人走进满是陶瓷、玻璃体验店的街道,花大半天时间体验自己创作,也有人和团圆一样,远离闹市,花7天甚至更久,精进陶瓷烧制的其中一种工艺。
2026年8月12日至13日,正值暑期旅游高峰期,台风“白海豚”彼时刚刚经过江浙一带,景德镇也可能受到影响。陶大青年市集的创办者刘博有些担心,市集恰好在这两天的下午开放,如果台风带来持续暴雨,客流量可能会受到很大影响。
临开摊前,暴雨还是下了,但很快放晴。高温蒸腾起热气,集市里的人只增不减。零星几个摊主还没把陶瓷商品摆出来,路边的人潮已经有些堵塞。
类似的陶瓷市集不止一个,它们分布在景德镇的不同区域以及一周内的不同时间。相同之处在于,在盛夏的白天黑夜,每一个市集里,都塞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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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宝,世遗寻路
当地人和“景漂”们习以为常并爱上的生活,已经在景德镇存在了上千年。但这种生活背后的历史文化价值,并非从一开始就被人们重视。
近现代以来,首先引起人们关注的是这片土地里的遗址和文物。1980年代初期,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发现,景德镇市郊南河、小南河、东河流域分布着大量晚唐至宋元的瓷窑遗址,此后考古人员又发现了很多官窑瓷片。1984年,考古确认御窑厂遗迹。2006年,御窑厂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此后一段时间里,御窑厂遗址一直是文物保护的重心。2017年,御窑厂遗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19年,国务院批准设立景德镇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申遗工作是其中的重要任务。
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程国平介绍,最初筹备申遗,大家的想法比较聚焦:“依托已经发现的御窑厂、观音阁、湖田窑三处遗址,去做考古实证,我们提炼的价值也主要是制瓷技术价值。”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一景/新华社记者 卢哲 摄
后来,国家文物局到景德镇指导,派工作人员到当地挂职锻炼,人们的目光也逐渐从御窑厂遗址一个“点”向外延展。
指导申遗工作的专家提出,申遗最重要的是把握“完整性”和“真实性”两个原则。“真实性”依赖考古实证,“完整性”要如何体现?程国平了解到,专家会引导申遗团队延展思考,御窑厂确实代表了当时制瓷技术的巅峰,但随着技术演变,巅峰从官窑转移到民窑,那民窑在哪里?窑址找到了,制瓷的材料、燃料又从哪里来?
“(专家)就觉得有完整的东西,干吗取一个片段来证明它的价值,而不是提炼一个完整的体系?”程国平说。
顺着这一思路,申遗团队往制瓷产业链的上下游追溯。上游,是原料和燃料的来源——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以及蛟潭窑柴燃料产区;下游,是陶瓷的生产地——湖田古瓷窑址和镇区瓷业生产中心,包括御窑厂、落马桥、观音阁和御窑厂西窑4个遗址。串联起这一切的,是绵延的昌江水路。它把山里的瓷土运到窑场,又把烧好的瓷器送向远方。
景德镇昌南阁/图源:图虫·创意
2023年,在国家文物局和江西省文物局大力支持下,国内顶尖考古、保护、展示阐释专业团队和专家陆续来到景德镇,考古发掘15项、4000余平方米,设置公共空间36处,修缮文物建筑130处、历史建筑56处,改造续用建筑千余处。
新发现的瓷石、窑柴产区遗存被纳入申报要素,申遗项目也定名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从御窑厂一个“点”,扩展至手工制瓷全产业链。
2025年9月,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专业咨询机构,派一个专家到景德镇现场评估,花四天半把所有点位走了一遍。程国平负责了部分接待工作。他记得,专家对手工瓷业遗存的价值表达了深刻认同,整体反馈良好。
直到2026年7月2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召开,一锤落定。“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
“既为之振奋,也觉得实至名归。”程国平当天从新闻里看到了结果。他2025年调任到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从那时才进一步深入了解景德镇手工制瓷业的发展脉络,此后越发感叹景德镇陶瓷文化的深厚:“那么多独一无二的文物、遗址得到了完好保存。1000多年的产业一直延续到今天,放在世界范围内,也是少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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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火”向全球
与申遗同步发生的,是景德镇的变化。
2016年,景德镇陶溪川片区正式面向公众开放。2017年,景德镇旅游人数达到5454.87万人次,一年增加约1474万人次,增长37%。到2023年,景德镇陶溪川、雕塑瓷厂在社交媒体上得到集中传播,彻底出圈。
“(城市的)面子全变了,天翻地覆。”陈恩泽已经在景德镇生活了20多年,他依旧记得2023年,“突然之间所有游客都住不到酒店了,都住到隔壁省市去了,第二年民宿就多了很多”。这种“爆发”持续至今,“一到节假日,每条路都是堵的”。
“但底子是不变的。”在陈恩泽看来,景德镇的“底子”是御窑文化,以及绵延千年的制瓷产业链,它们让景德镇拥有持续的吸引力和活力。
2004年,陈恩泽离开家乡福建,到景德镇陶瓷大学(原景德镇陶瓷学院)读本科,在大学期间进行了系统的雕塑学习。毕业后他留在景德镇做陶瓷创作,才对陶瓷工艺,以及这里的历史文化底蕴有了更深的了解。
陶艺匠人在器物上绘制图案/南风窗 施泽科 摄
那时景德镇还没有规范化的市集,学生们都自己摆摊卖作品。借助最低成本的摆摊,陈恩泽从校门走出来,与真正的市场和顾客打交道。他的小摊逐渐成为工作室,成为更大面积的商铺。博士毕业后,他联合创办百陶会陶瓷教育中心,参与陶瓷教育、培训和陶瓷创作空间的运营。
20多年过去,身为“景漂”的陈恩泽融入景德镇,也给这里的制瓷产业链带来了新鲜血液。
“自古以来景德镇都是一个开放的城市,(与外界)交流很密切。”陈恩泽说。在景德镇陶瓷大学学习期间,他认识了不少韩国同学,学校也曾邀请外国陶艺家来教学,他的一些朋友从外国来到景德镇,已经定居二三十年。
但陈恩泽也观察到,景德镇还尚未在世界范围内知名。
2025年10月,百陶会举办了一场“拉坯大师工作营”,从全球邀请了9位陶艺家,到景德镇交流共创。陈恩泽回忆,筹备期间,百陶会的工作人员到社交媒体上挨个私信邀约,不少人从未听说过景德镇。
这不妨碍他们对这里产生兴趣。其中一个美国小伙让陈恩泽印象深刻,他的视频内容以拉坯为主,经常把泥坯做到三四米高。来到景德镇,他到传统拉坯匠人的工坊学习,发现这里有更多高大的素坯,有的甚至要坐上吊车,三五个人一起操作。
这个美国小伙很快就投入到学习和创作中。“天天在干,叫吃饭都不吃,拿着面包就一边啃一边干活。”
在位于江西省景德镇市善窑厂的车间里,陶瓷匠人李善明在进行拉坯/新华社记者 万象 摄
另一个陶艺家Unhahill来自加拿大,是一个70岁上下的老奶奶,在社交平台有近40万粉丝。她过去并不了解景德镇,参加完活动,她告诉陈恩泽,之后考虑带自己的学生们再到景德镇来。
吸引他们的,依旧是景德镇的制瓷产业链。“国外没有完善的产瓷区,从材料到烧成整个流程,海外的陶艺家大多都要自己搞,甚至泥可能都要自己去挖,一个想法可能要一年才能做出来。”陈恩泽说,“来到这里,他把想法带过来,后天就能看到成品了。”
陶艺家们也带来了新的创意。来自加拿大的老奶奶,精通雕刻、印花等精细技法,她擅长用家庭里常用的工具去辅助拉坯、创作,把原本专业的技术活变得更简单。来自美国的陶艺家林新春了解景德镇,但第一次来到这里。他被称为“拉坯界教父级别的人物”,长期在社交平台上发布陶艺教学视频,把过去只能通过言传身教感受的技艺,转化成科学可复制的语言。
“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这句古话至今仍能概括景德镇的基因。在陈恩泽看来,材料、贸易之外,真正承载着技艺发展与革新的,始终是人。
去往景德镇的人,其来处正从中国拓展至世界。历史遗存与当代表达,在景德镇发生碰撞,似乎预示着,这座城市又要走向一个新的远方。
(文中团圆为化名)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视觉中国,部分来源于网络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2026年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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