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这座城市?一个“创新极”的世界表达
原创 闰然 2026-11-16 11:34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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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闰然
在深圳,想做点新东西,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最近一段时间,南风窗走访了多家深圳科技企业,也接触了不少创业者和创客。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们谈起新想法时的那种兴奋和笃定。一个产品可能还只有粗糙的原型,技术问题尚未解决,商业前景也不明朗,但他们已经在想,下一步还能做些什么。
在柴火创客空间,三个年轻人正在琢磨一款肌电智能手环。他们希望以后人们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控制身边的智能设备。
眼下,手环还只是一个不太成熟的原型。外壳通过3D打印制作,戴在不同人的手腕上,识别效果也不尽相同。但这不妨碍他们继续想象它的未来:记录突然冒出来的灵感,探索肌肉监测等应用,甚至把电子设备做得像一条让人愿意每天佩戴的手链。
有意思的是,三个人各自拥有一台拓竹3D打印机,而且是三个不同的型号。
拓竹也是一家诞生于深圳的科技企业。几年前,它开始尝试让过去主要由专业人士使用的3D打印机,变成普通人也能轻松上手的创造工具。
如今,在我们走访的创业团队中,3D打印机已经成为验证产品想法的常用工具。
批量打印中的3D打印铰链玩具
在深圳,一家企业创造的产品,可能正是另一家企业创新的起点。这样的联系,或许是这座城市令人着迷的地方。
十年前,英国《连线》杂志用“硬件硅谷”形容深圳。彼时,这座城市迅速将想法变成产品的能力,令世界惊叹。
十年过去,深圳依然拥有密集的产业链和制造资源。但新技术的发展,也在改变谁能够参与创造,以及人们如何合作创造。
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即将在深圳举行。在开放、创新与合作成为重要议题的背景下,一个问题值得重新思考:今天,一个有世界影响力的“创新极”,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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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深圳总能冒出新东西?
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全景相机和桌面级3D打印机领域,都有从深圳成长起来的头部企业。大疆、影石和拓竹所处的市场各不相同,却都在这里成长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公司。
这些企业有一个有意思的共同点:它们都在尝试让原本复杂的技术,成为更多人能够使用的工具。
无人机让普通人拥有了过去需要专业设备才能实现的航拍能力,全景相机让拍摄者有了更多自由选择画面的空间,3D打印机则让人们可以把数字模型变成实物。
而当技术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它的用途也开始超出制造商最初的设想。
拓竹首家线下旗舰店里的巨大城市沙盘
在深圳的创客空间里,3D打印机已经被年轻创业者用来制作产品外壳、测试结构,验证那些尚未成熟的想法。拓竹的模型社区里,也不断出现来自普通用户的令人震撼的设计。
拓竹工业设计负责人赵允对南风窗回忆,公司早期想找一些优质模型用于产品展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如今,社区中积累了大量用户创作的作品,一些设计甚至让拓竹自己的团队感到惊讶。
2026年双十一期间,拓竹3D打印机全渠道销量同比增长60%,耗材销量同比增长130%。
从不断丰富的用户创作,到设备与耗材市场的增长,3D打印正在走进更多人的生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触这项技术,也在尝试用它实现自己的想法。对于拓竹来说,用户的创造力,正在不断拓展产品的应用空间。
拓竹科技位于深圳湾的线下门店
AI与开源硬件的发展,正在把这种变化带入更多领域。
矽递科技产品经理杨佳谋告诉南风窗,公司近来接触到一些来自硅谷的软件工程师。他们熟悉软件开发,却缺少硬件经验,如今也开始尝试制造自己的智能设备。
过去,开发一款硬件产品,往往需要先掌握电路设计、嵌入式编程等专业知识,或者组建一支完整的技术团队。现在,创业者可以借助AI辅助编程以及开源模组,先做出原型,再寻找专业企业协助完成后续开发与制造。
一些过去因为不懂硬件而放弃的想法,开始有了尝试的机会。
不过,产品更容易做出来,并不意味着创业更容易成功。杨佳谋也遇到过这样的项目:演示视频在社交平台上收获大量点赞,真正销售时,却始终找不到愿意付费的用户。
矽递科技SeeedStudio部分获得高赞的演示视频
技术能够降低开发门槛,市场仍然需要创业者自己去理解。
而且,复杂的工程问题不会因为工具进步而消失。对那些希望将原型变成商品的创业者来说,深圳长期积累的工程与制造能力,依然十分重要。
越疆机器人首席科学家、联合创始人郎需林对南风窗讲过一段经历。创业早期,团队曾在外地研发,一个零件从设计、加工到寄回,可能需要一个月。来到深圳后,上午画图、下午加工,晚上就能调试,一天便有机会完成一轮迭代。
对于需要反复试验的机器人研发来说,这种效率意味着,同样的时间和资金,可以支持更多次尝试。
越疆机器人生产线
这次走访还有一个直观的感受:许多科技企业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近。
尤其在南山区,大疆、拓竹、矽递、越疆等不同领域的科技企业集聚于此。从一家企业前往另一家,有时只需要一段不长的车程。身边就有这么多团队在研发新产品,也让人更容易感受到这片城区的创新活力。
地理上的接近为技术交流、人才流动和寻找合作伙伴提供了便利。企业需要的专业知识与工程能力,也不必全部掌握在自己的团队里。
从南山的科技企业集聚,到深圳更广泛的制造网络,这些长期积累的产业资源,正在通过新的技术工具和专业服务,被更多创业者利用。
那些过去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如今有了更多可以尝试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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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为什么越来越需要协作?
一把机械键盘,能有多少技术含量?
在深圳龙华,NuPhy的工作人员向南风窗展示了几款轻薄矮轴机械键盘。纤薄的机身、讲究的配色和细节,让这些日常使用的工具显得颇为精致。而当话题从外观转向内部结构,我们才发现,一把键盘背后,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技术门道。
NuPhy成立于2019年,选择了机械键盘市场中一个相对细分的方向:矮轴键盘。传统机械键盘有着较高的轴体和厚重的结构,NuPhy却希望把它做得轻薄,同时保留机械键盘特有的敲击体验。
NuPhy键盘产品
这是一件颇为矛盾的事。键盘越薄,留给机械结构的空间就越小,按键的行程、触底时的缓冲感,乃至敲击的声音,都可能受到影响。
为了改善这些细节,NuPhy花费约一年半时间开发新的轴体与内部结构,最终将矮轴的按键总行程做到了3.5毫米,在薄薄的键盘内部安排了十余层结构。
在一个早已相当成熟的消费品市场里,一家年轻企业愿意为几毫米的空间投入如此多的研发精力,本身就很有意思。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这样一件产品为什么能够在深圳做出来?
NuPhy的产品开发有一个特点。团队先确定希望实现的产品形态,再由研发人员与供应商共同寻找技术方案。合作工厂参与结构和工艺的调整,也负责把经过反复试验的设计转化为能够批量生产的商品。
深圳、东莞、惠州等城市长期积累的电子制造、材料加工和精密工艺能力,就这样进入了一把键盘的研发过程。
NuPhy在研发便携外出的矮轴键盘时,不断尝试了各种可能性
NuPhy产品经理袁岱在深圳生活工作了十年。他说,这些年最深的感受,是当自己产生一个新的产品想法时,往往能够在周边找到合适的专业人员,一起研究怎样把它实现出来。
这种经验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强的信心:在大湾区,许多看似难以实现的产品设想,都值得认真尝试。
这片地区曾经凭借成本、效率和加工能力承接来自世界各地的订单。今天,对NuPhy这样的本土品牌来说,长期积累的制造技术与专业分工,已经成为持续开发新产品的基础。因为,当企业知道,身边有足够多熟悉材料、结构和工艺的人,可以共同解决问题,它对产品的想象也可能随之改变。
制造业积累的能力,正在反过来影响创新者敢于提出什么样的问题。
类似的合作,也发生在科研与产业之间。在深圳首家创客空间——柴火创客空间,开篇提到的年轻团队正与广州一所医学类高校合作。高校需要同时采集人体不同部位的肌电信号,团队便开发多个采集节点和配套软件,并根据研究需要持续调整设备。
柴火创客空间
对创业团队来说,科研需求带来了新的应用场景。对高校而言,创业者开发的设备也为研究提供了新的工具。双方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推动了技术的改进。
这些合作让我们看到,现实中的创新往往没有一条固定的路线。
科研人员提出新的需求,创业团队在开发设备的过程中获得新的经验。消费品牌提出产品设想,工程师和供应商则共同寻找实现的方法。技术与知识在不同专业团队之间流动,又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得到改进。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制造本身也在创造知识。如果把这些具体的合作放进粤港澳大湾区的发展中,就能理解区域创新集聚的另一层意义。
深圳华强北APEC主题景观花坛(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邓华 摄
2026年,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连续第二年位居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全球创新集群排名首位。排名反映了区域创新活动的集聚程度,而企业的实际经历,则让人看到这些能力如何通过合作发挥作用。
从深圳、东莞、惠州之间的产业协作,到深圳创业团队与广州高校的科研合作,不同城市的专业能力在具体项目中建立联系,也为新的技术探索提供了条件。
回想NuPhy受访者谈到的那种信心,或许就不难理解:当一家企业知道,周围有足够丰富的工程经验和制造资源可供寻找,它可能会更加愿意挑战新的产品设想。
大湾区的产业协作,由此成为观察创新的一条重要线索。它帮助企业实现已有的想法,也可能让企业产生新的想法。
当这样的合作跨越国界,又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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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湾区的创新,能为世界带来什么?
一家法国机器人企业来到深圳,最初只想解决一个麦克风的问题。几个月后,这家企业却把产品工程和供应链管理中的大量工作,交给了深圳的合作伙伴。
法国企业Pollen Robotics开发了一款名为Reachy Mini的开源桌面机器人。产品原型已经完成,但语音交互仍有待优化,于是团队找到了此前为他们提供麦克风阵列的矽递科技。
矽递科技产品经理杨佳谋回忆,法国团队起初准备自己在深圳寻找供应商和工厂。
但事情比想象中复杂。深圳有大量制造企业,哪些供应商可靠、是否符合海外认证要求、报价是否合理,对于初来乍到的团队来说,都需要逐一判断。
由法国机器人公司Pollen Robotics与 Hugging Face开发、深圳矽递科技参与工程优化及制造的开源桌面机器人Reachy Mini
经过一周多的考察和交流,法国团队逐渐意识到,矽递能够提供的服务远超最初的声学优化。他们开始将原本准备自己完成的工程与供应链工作交给矽递。
更大的考验随后到来。法国团队已经预售了约3000台机器人,并承诺在圣诞节前交付。然而,硬件量产的复杂度远超他们想象,按照常规研发和生产流程,数千台量产产品可能要到第二年春天才能交付。
于是,矽递科技紧急调动工程师、供应商和工厂资源,调整开发与采购安排。据杨佳谋回忆,在双方的紧密合作下,项目将原本预计的周期压缩了约四个月,让预售客户赶在圣诞节前收到产品。
项目结束后,法国公司的CEO感慨,双方合作时,感觉就像同一家公司的员工。
这段合作经历值得玩味。法国团队最初来到深圳时,希望直接利用当地丰富的制造资源。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他们逐渐发现,拥有大量供应商,与能够组织这些供应商共同完成一款产品,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开源桌面机器人Reachy Mini
从零部件选择、工程开发到生产交付,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知识,也需要不同团队之间的协调与信任。矽递在长期硬件孵化实践中积累的经验,也使法国团队得以把更多精力放在产品优化上。
回顾深圳参与国际分工的历程,这种角色变化尤其值得关注。曾经,深圳通过承接海外订单积累制造经验。如今,这些经验逐渐沉淀为工程服务、供应链管理和复杂项目的组织能力,反过来成为全球创新者可以利用的资源。
与此同时,深圳企业依然在向世界学习。
越疆机器人首席科学家、联合创始人郎需林记得一位日本客户。对方购买样机后,进行了三个月的测试,随后寄来一份十几页的报告,列出四五十项问题,甚至连产品表面的喷漆细节也没有放过。
据郎需林回忆,越疆团队在一周内解决了约90%的问题,其余问题也在一个月内完成改进。
越疆机器人生产线
来自海外客户的严格要求,成为企业改进技术与品质的机会。进入国际市场的过程,也让深圳企业不断接受新的检验。
国际合作还可能深入当地产业。2024年,比亚迪在泰国的首个海外乘用车生产基地投产,开始在当地组织生产、培养员工并建设供应链。相比出口整车,这类投资与当地产业形成了更紧密的联系,也需要更长期的投入。
这些实践背后,是日益密切的区域经贸往来。
海关数据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粤港澳大湾区内地9市对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5.58万亿元,同比增长26.7%,创历史同期新高。
庞大的贸易规模,为技术与产业合作提供了市场基础。而在贸易增长之外,还有一个值得继续观察的问题:这些联系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不同经济体自身的技术能力与产业发展机会?
深圳主干道深南大道上的“开放、创新、合作”鲜花景观 / 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2026年APEC将开放、创新、合作列为三大优先领域。对发展阶段不同的亚太经济体而言,如何结合当地需求,把技术转化为新的生产能力、就业技能和商业机会,是一个长远的课题。
粤港澳大湾区的经验无法简单复制。这片区域的制造基础、人才积累和产业网络,有其特定的发展条件。但通过合作,不同地方可以利用彼此的专业知识与产业资源,寻找适合自身需求的发展路径。
回顾这段时间在深圳的走访,我们对一座创新城市的影响力,也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令人印象深刻的,除了性能越来越强大的机器,还有那些使用机器的人。
柴火创客空间里的年轻人,还在反复调试自己的产品。它们最终能否成为成功的商品,眼下尚无答案。一个产品原型可能找不到市场,一次创业也可能以失败告终。但越来越容易获得的技术工具,以及能够提供支持的专业伙伴,正在让一些原本难以实现的想法有了起点。
深圳宝安国际机场 / 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一座城市令人向往,或许不只是因为它生产出了多少令人惊叹的东西,还因为生活在那里的人,更容易相信自己也有机会做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而当深圳积累的技术与产业能力,通过开放合作走向世界,这种创造的机会,也有可能被更多地方的人分享。
这或许也是一个有世界影响力的“创新极”值得追求的意义:让技术不断进步,也让更多人有机会利用技术,创造自己的产品、产业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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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
作者 | 闰 然
编辑 | 甘笠男
统筹 | 文 芳
排版 | 思 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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