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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龙:个人养老金要从“存款”转向“资产配置”,提升收益是“牛鼻子”

2026年11月16日 17:16

原创 袁小丽 2026-11-16 17:16 北京

文|袁小丽

编辑|刘鹏

“中美养老金体量差距,首要受制于转化机制而非居民储蓄总量,我国缺少一套能够将居民存量储蓄有序转化为制度化养老金资产的转化机制。”北京工商大学中国养老金融研究院院长刘云龙指出,破解养老金规模短板的重心,不在于刺激居民新增储蓄,而在于搭建顺畅的账户归集、税收激励、产品供给与长期投资运营体系,打通储蓄向养老金资产转化的制度通道。

具体到个人养老金层面,个人养老金开户数已超1.5亿,但约79%的账户处于零缴存、零投资状态;可投产品已超1000只,基金、理财、保险、储蓄一应俱全,居民仍面临“选不选、愿不愿投、能否长期坚持”的难题。

在刘云龙看来,堵点要拆成三个环节:开户多因银行销售驱动,并不是用户主动建立的养老规划意识驱动;缴存遇冷,收入约束是根本;投资少,则是因为选择过载。而这一切背后的深层原因是我国养老金融教育的短缺。他指出,养老金融教育本质上是将“蛋糕做大”,是公共品,银行、保险、基金、理财子公司四类主体都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但谁都不愿意主动先出头。

提升认知之外,还有优化制度设计,把参与门槛降下来,充分考虑中低收入群体的实际困难,探索更灵活的缴存与激励方式。同时,尽快建立默认投资机制,根据用户个人信息,为用户定制化配置投资。

他认为,个人养老金要真正发展起来,必须从“存款化”转向“资产配置”,让长期投资收益成为用户缴存投资的动力。对普通人而言,低利率时代更需多元化配置,以“固收+权益+现金类资产”的组合配置,用时间平滑短期波动,获取长期回报。

他指出中国储蓄率很高,但大量具有隐性养老属性的资金沉淀在银行,没进入制度化养老金资产。个人养老金真正要解决的,不是继续拉新开户,而是怎么把巨量居民储蓄转化为长期资本,让老百姓的养老钱从银行静态存款,变成推动经济增长的长期资本。

近期,围绕个人养老金发展以及长期资本转化等问题,腾讯财经与刘云龙展开对话。刘云龙是经济学博士,著有《养老金通论》等,较早从发展经济学视角提出“长期资本战略”,长期研究养老金制度化转化与长期资本形成。

以下是经编辑过的对话:

01

打通开户、缴存到投资

金融教育是基础,默认投资是关键

腾讯财经《养老进行时》:个人养老金全国推广后,"开户热、缴存冷、投资少"是普遍现象。您认为堵点在哪?制度层面该如何打通?

刘云龙:个人养老金的“开户热、缴存冷、投资少”,要拆成三个递进动作来看:开户、缴存、投资。每个环节障碍不同,需要分别诊断施策。

第一环:开户热,但认知不够。现在开户多是银行渠道推出来的,不是用户主动建立的养老规划意识。很多人之前根本不知道个人养老金是什么,银行一动员就开了户。这种“积极”本质上是销售行为驱动,而非参与者认知驱动。

背后的深层原因,是我国养老金融教育短缺。英美国家的中学课程中普遍设有财商教育,教导学生如何理财,如何为人生风险做规划。这种教育贯穿从中小学生到成年人的全过程,从根本上解决“认知从何而来”的问题。所以,我们第一个要补的就是养老金融教育,解决认知问题。

第二环:开了户但不缴存。原因有三:一是对缴存好处没感知,不清楚把钱放进账户后能获得什么实质性收益,短期激励不足;二是退税申报流程繁琐,很多人觉得“麻烦”;三是收入约束。每年1.2万元的缴费额度,对中低收入家庭不是小数目。前两个问题能靠简化流程、加强宣传解决,但收入是根本,很多人不是不认同个人养老金制度,而是当下没有余力。

第三环:缴了钱但不投资。这个问题的本质是选择难题。目前个人养老金产品池有几百只产品,基金、理财、保险、储蓄混在一起,用户选择过载,干脆不选。西方同样面临过这个问题,解决方案是引入“默认投资”机制。具体逻辑是:在用户授权前提下,系统基于用户的年龄、收入、风险承受能力,自动为用户进行资产配置。它不是千篇一律“一刀切”,而是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定制。

针对上述三个环节存在的问题,我的建议是从以下三个方向系统推进:

一是开展全民养老金融教育。由行业协会牵头,联合媒体、工会、学校系统推进,进机关、进企业、进社区,进校园。组建养老金融学联盟,整合学界和业界力量,推动养老金融教育常态化,编写《养老金融知识读本》,逐步建立养老金融学学科框架。

二是简化程序,降低参与门槛。优化退税申报流程;在制度设计层面,充分考虑中低收入群体的实际困难,探索更灵活的缴存与激励方式。 

三是尽快建立默认投资机制 。充分采集和利用账户包括年龄、收入、风险偏好等信息,实现个性化默认投资配置,用AI辅助提升投资的精准度和用户信任度。

说到底,从开户、缴存到投资,这三个环节要打通,金融教育是基础,简化程序是配合,默认投资是关键,需要一步一步来。

02

养老金融教育陷入“搭便车”困境

腾讯财经《养老进行时》:您说养老金融教育是破局的基础,但现实是,银行开完户就完事,险企也只推自家产品。为什么没人愿意做这件事?

刘云龙:这就是典型的“搭便车”困境。

养老金融教育本质上是一个“做大蛋糕”的事。一家机构花钱做科普、用户认知提升了,但他可能转身买了别家的产品。成本自己出,收益全社会共享,谁都不愿意自己先出头。结果就是谁都知道该做,但谁都指望别人先做,“三个和尚没水吃”。

具体落到各家行为上:银行开完户,KPI就算完成了,后面教育不教育用户跟它关系不大;保险公司直接推自家产品,闭环成交,没有动力去讲“整个养老体系是怎么回事”;基金和理财子公司守着自己的客群,在存量里抢份额。所以就形成了死循环,每家机构都只想着分蛋糕,没人愿意去把蛋糕做大,结果蛋糕越来越小,大家分到的也越来越少。

那谁来破这个局呢?

我认为应该是行业协会站出来。监管部门下属的各类行业协会,包括保险行业协会、基金业协会、银行业协会,它们天然具备公共属性,应该牵头做这件事。不是某一家商业机构单打独斗,而是全行业形成合力,共同推动社会层面的养老金融教育。

同时,公共媒体拿出资源配合宣传。以养老金融为突破口,开设专门的科普频道或栏目,将来还可以延伸到更广义的金融风险管理教育。

说到底,个人养老金制度要跑通,靠的不是某一家机构的销售能力,而是整个社会对养老金融的认知水平。“大蛋糕”做好了,每家机构都是受益者。

腾讯财经《养老进行时》:认知到位后,用户面对的是银行、保险、基金、理财这些机构的产品。它们在个人养老金里各自的优势是什么?

刘云龙:个人养老金里的四类参与主体:银行、保险、基金、理财子公司,本质上是在做风险分层和专业分工。

基金是风险和收益的上沿。公募基金公司提供的是差异化程度最高的产品,它天然承载的是"追求更高收益、承受更大波动"的功能。至于最后能不能真拿到高收益,市场不保证,但它是长期增值的主力。

保险公司的产品风险度通常是最低的,和银行存款类资产接近,收益也相对低一些,但胜在稳健、可预期,适合不愿意承受太大波动的人。

银行理财子公司的养老理财产品,刚好卡在中间。波动性通常介于保险和基金之间,既有一定增值空间,又不像权益类基金那样大起大落,是一个"中间赛道"。

银行本身作为账户端,做的就是归集和入口,连接用户和全品类产品。

所以,这四类机构放到一起,其实构成了一个从低到高的风险光谱:

保险 / 银行存款类:低风险、低收益、求稳; 

银行养老理财:中风险、中收益; 

公募基金:高风险、高弹性、博取长期回报。

它们各自的优势不在于"谁比谁更好",而在于专业化分工:基金公司做资产配置和长期增值,保险公司做兜底和确定性,银行理财做中间层的平衡,银行作为账户端做归集和入口。

但最后选择权在用户手里。用户需要先想清楚:我能承受多大风险?我离退休还有多久?我愿意用多少流动性换长期收益?基于自己的需求去匹配,这套产品体系才有意义。

03

低利率下

养老金要从“存款化”转向“资产配置”

腾讯财经《养老进行时》:现在利率越来越低,银行理财收益也在下降,普通人如何做好稳健的养老投资?

刘云龙:低利率不是短期波动,而是我们要长期面对的新常态。钱如果继续只放存款、只买固定收益类产品,实际购买力可能难以抵御通胀侵蚀。养老金要真正发展起来,提升投资收益是“牛鼻子”。

过去养老金收益上不去,是因为主要跟储蓄挂钩,储蓄收益走低,养老金跟着“趴窝”。现在个人养老金要真正起作用,就必须从“存款化”转向“资产配置”。

对此,我有两条建议:
第一,适度增加权益类资产配置。形成“固收+权益+现金类资产”的组合,时间拉长到10年、20年,短期波动就会被平滑,权益资产带来的长期回报,是跑赢低利率的关键。但权益配置要控制比例、分散配置。

第二,在政策允许、合规渠道和风险可控前提下,适当引导一部分资金做全球化资产配置。通过合规渠道,把香港市场的基金产品纳入组合。香港市场国际化程度高,相当于间接分享全球经济增长红利,同时分散单一市场利率下行风险。

通过组合配置后,整体养老资金的收益水平提升,老百姓看到收益了,就有积极性,可以把这笔养老钱交给专业体系做长期管理,其他闲钱再用于投资股票、理财等家庭配置。

所以,养老金融教育解决认知问题,让老百姓知道为什么要做养老规划;养老金体系建设,解决制度问题,把通俗的养老理财升级为规范化的养老金体系;提升养老金收益,解决动力问题,通过资产配置和组合管理把收益做上去。

04

要将具有养老属性的巨量储蓄

转化为推动经济增长的长期资本

腾讯财经《养老进行时》:“长期资金”和“长期资本”有什么区别,如何将长期资金转化为长期资本?

刘云龙:资金和资本在中文里只差一个字,但在经济学里差异巨大。

资金是货币形态,是静态的、没有特定场景的钱。它在银行里就是存款、是储蓄。放在家里压箱底就不产生收益。

“长期资本”对应的是long-term capital,在发展经济学里核心概念就是capital formation——资本形成。为什么会有经济增长?因为得把钱投出去,特别是投入那些周期长、回收慢、但对社会的推动作用极大的领域,比如基础设施、重大科技攻关、甚至金融业自身的基础设施。钱从“存在那里”变成了“在生产中运转”,这才叫资本。它有生产属性、增长属性,而资金没有。

再往深一层,这对应金融市场的两层结构:货币市场对应短期流动性,资本市场对应长期资本。长期资金主要应通过资本市场形成长期资本,同时保留必要的流动性管理,避免在货币市场空转。

还有一个关键区别是储蓄与资本的关系。西方经济学里,储蓄和资本基本是等同的;但中国储蓄率很高,储蓄转化为资本的转化率太低。居民储蓄里很大一部分具有隐性养老属性,但大量沉淀在银行,没进入制度化养老金资产。储蓄只是基础,不等于资本,中间差着一个转化机制。

所以“长期资本”,指向的是国家战略层级的问题:怎么把巨量居民储蓄转化为养老金,转化为长期资本。个人养老金制度要解决的正是这件事,让老百姓的养老钱从银行静态存款,变成推动经济增长的长期资本。这个转化跑通了,对国家、对市场、对个人,才是真正的三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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