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瑞幸:当共识走到反面
原创 立涛 2026-07-31 15:01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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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公司仍在成长,市场却已经不愿再讨论它——这或许才是共识真正走到反面的标志。
文 | 郑立涛
2024年夏天,瑞幸刚经历了一轮激烈的价格战和高速扩店,利润下滑、同店承压,市场对公司的信心降至冰点。投资人普遍认为,库迪、霸王茶姬等玩家已经动摇了瑞幸的竞争壁垒,公司的组织也已老化,无力回天。
在市场信心的最低谷,我曾写过一篇《重新再看瑞幸的竞争壁垒》,尝试探讨瑞幸的竞争壁垒,在底部坚定地为瑞幸背书。
两年后的今天,瑞幸股价较当时已有明显回升,但某种程度上,市场对公司的态度反而比那个阶段更加冷淡。当时投资人至少还在热烈讨论这家公司的优劣;到了今天,却已经很少有人再提及它,曾经热闹的瑞幸投资群也已沉寂许久。
瑞幸一度是中概消费里最受认可的公司之一。那时候,只要和投资中概股的基金经理交流,基本上人手都持有瑞幸股票。两年前的质疑并没有消失,如今又叠加了一层对成长空间的怀疑。
上个月,我到朋友开设的价值投资课堂担任嘉宾,和学员们交流了对瑞幸的看法,听到的几乎都是悲观判断。这些判断或许不能代表那些最专业、最深入跟踪这家企业的投资人,却很好地反映了更广泛的市场对这家公司的看法:有人觉得现制饮品行业竞争激烈,算不上好生意,瑞幸又有库迪、幸运咖等强敌环伺;有人认为瑞幸的产品力不如古茗,古茗会分走瑞幸的咖啡生意;还有人担心,瑞幸既没有单店增长,也没有继续开店的空间,全球化同样难以跑通……
这些质疑最终汇成了一个结论:咖啡是一门很卷、也算不上好的生意;瑞幸在其中没有明显的竞争优势,没有定价权,也没有成长空间。
这套悲观判断听起来合乎逻辑。问题在于,过去几年的经营结果并不支持这个判断。经历了完整一轮价格战之后,瑞幸仍在快速成长。
也许今天,正是重新审视瑞幸的时候。
一、被竞争冲垮的公司,拿不出瑞幸这种业绩
先说一组容易被忽略的数字。瑞幸这几年的有效所得税率一直在往上走,2023年为8.3%,2024年升至20.7%,2025年进一步升到了31.8%。国内企业通常适用25%的法定所得税率,31.8%已经是个相当高的水平。
受所得税率的影响,单看净利润很容易低估公司这几年的盈利增长;经营利润更适合观察主业本身的变化。
把过去几年的经营利润摆出来:
2022年扭亏为盈,实现11.6亿元经营利润;
2023年增至30.2亿元,增长超过一倍;
2024年——争议最大、股价从高点一度腰斩的那年——经营利润仍然增长了约18%,达到35.7亿元;
到了2025年,经营利润又增长约42%,达到50.7亿元。
也就是说,在价格战最激烈的2024年,瑞幸的利润没有下滑;到了2025年,利润增长反而重新加速。
瑞幸这50多亿元经营利润的含金量,还可以从现金流里看出来。2025年,公司实现了约60.9亿元经营现金流;同期资本开支约为26.2亿元,即使把这部分投入扣掉,仍然留下了约34.7亿元自由现金流。对一家仍在大规模开店、继续投入门店设备和供应链建设的公司来说,这绝对是一台实打实的现金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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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报的好处在于,它能呈现一条连续的变化轨迹。如果公司真的是在一个高度内卷的市场里被对手冲得节节败退,理论上绝不该走出这样一条曲线。
茶饮行业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书亦烧仙草、奈雪、茶百道、喜茶,甚至包括蜜雪,其中不少公司的增长已经见顶,甚至进入衰退通道;即使是相对优秀的公司,近两年也不同程度地放慢了增长或开店速度。这才是被真刀真枪卷下去的样子。瑞幸的报表,至少现在看起来不是这个剧本。从目前的经营轨迹看,未来2年公司的增长趋势仍然非常强劲。
二、一年净增近万家门店,门店拓展空间充足
如果按市场普遍的观点,瑞幸正在一个很卷的行业里苦苦支撑,那么从经营结果看,至少应该出现开店速度大幅放缓,或者同店大幅下滑。
但实际结果却完全相反。
2023年,瑞幸一改此前温和的开店节奏,一年净增8,034家门店。2024年,公司净增6,092家,市场一度认为开店速度放缓意味着增长已经触顶;没想到2025年公司重新加速,进入2026年后这一势头仍在延续。按照目前的进度,预计到2026年底,门店数量将突破4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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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4年末到2026年5月,公司门店数量增加超过1.2万家,增幅超过50%;但在快速开店的同时,单店表现并没有大幅恶化。2025年,瑞幸自营门店同店销售额增长7.5%;2026年一季度,在门店数量继续快速增加的情况下,自营门店同店销售额基本持平。
在中国的线下连锁行业里,能开出1万家门店,已经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成绩。门店数量增加以后,管理难度会快速上升;与此同时,大部分业态适合开店的点位又是有限的,超过一定规模,就需要降低选址标准,或者承受门店之间相互稀释的压力。很多连锁品牌最终都会停在这两道约束前面。
瑞幸已经拥有3.5万家门店,目前一年仍能新开接近1万家,同店又没有明显失速。这不仅在中国非常突出,哪怕放到全球的连锁业态里也很少见。
更重要的是,快速开店并没有明显牺牲新店质量。根据我们的观察,在相同的爬坡期内,2026年新店的表现与2025年同期基本相当。
对于接近产能上限的老店,在周边开出新店,短期会分流原店杯量,新店也需要时间爬坡,两家店的合计杯量很难立刻翻倍。但新店缩短了取餐距离和等待时间,也承接了老店原本无法消化的需求;随着消费者逐渐认识新店、消费频次提高,合计杯量会继续上升,并有机会逐步接近原店的两倍。局部同店承压,不等于区域需求见顶。
瑞幸如此高强度地开店,也并非完全靠在原有区域继续加密。
2023年,当瑞幸门店数达到1.5万家时,我们对国内门店上限的判断大约是三万至四万家。当时这个数字已经很乐观,市场甚至怀疑管理层给出的开店空间是否过于激进。
如今四万家已经近在眼前,但开店速度没有明显放缓,新店质量也没有明显恶化。几年前市场对这家公司门店天花板的判断,显然已经被现实大幅突破。
那么,这么大的新增门店空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三、茶饮扩品类,打开拓店空间
几年前,市场之所以把瑞幸的门店上限估在3万—4万家,隐含着一个前提假设:公司能够覆盖的优质点位,主要集中在高线城市的写字楼和核心商圈,这是咖啡最优质的消费场景。
如果只能做这类点位,那么瑞幸的开店空间确实非常有限。
2024年市场信心最低的时候,我曾在《重新再看瑞幸的竞争壁垒》中,把扩品类和超大杯称为瑞幸经营上的两步“妙手”。两年后看,茶饮首先改写了瑞幸能够开店的地方;超大杯则开始改善单杯毛利。其中,对开店空间影响更大的是茶饮。
一家主要依靠咖啡需求的门店,需要周边有足够多、足够高频的咖啡消费者。到了更下沉的市场,这个条件会迅速变得苛刻。加入茶饮、乳饮和果饮以后,同一家店可以同时承接咖啡与茶饮需求,原来无法支撑一间咖啡店的县城和乡镇,也开始具备开店条件。
2024年夏天,瑞幸推出轻咖柠檬茶,开始系统扩展茶饮品类;8月又推出“轻轻茉莉”,随后继续扩充轻乳茶和其他非咖啡饮品。目前,完全不含咖啡的饮品已经占到整体杯量的20%—30%。截至今年5月底,瑞幸非咖啡饮品的累计销售额已经超过200亿元,22款明星单品的累计销量均超过一亿杯。
非咖啡饮品已经从增加杯量的补充品类,成长为能够改变门店选址边界的一块业务。2024年落下的这步茶饮棋,今年终于进入了全面收获期。
这一轮新增门店的主体集中在城市社区店和下沉市场的街边店。社区店让瑞幸从上班途中的咖啡,进入居民下楼取餐、下班回家等日常场景,也覆盖了晚间和周末时段;下沉市场的街边店则进入县城、乡镇和原有网络尚未覆盖的空白区域,带来新的消费者和新的区域市场。
同样是开出5,000家门店,在原有强势区域里无限加密,意味着继续切分老店客流;进入社区和下沉市场,则会扩大整张网络能够覆盖的人群与消费频次。瑞幸每年新增近一万家门店,也就有了不必与原有门店正面内卷的去处。
这类新店的开店成本也在下降。社区和下沉市场街边店的租金更低,过去需要较高杯量才能成立的门店,现在可以在更低的盈亏平衡点上运行,能够满足开店条件的点位也就明显增加。
有点位、有产品,还需要足够多的人把店开出来。瑞幸在联营体系上的优势,过去被讨论得很少。
瑞幸的财务系统能够清晰呈现每家店的收入、房租、水电和人工成本,合伙人之间对账相对简单,老板也不需要每天守在店里。很多茶饮加盟店仍然高度依赖老板亲力亲为,多人合伙以后,账目拆分、日常对账和跨店管理都会变得更加复杂。
在瑞幸的联营商样本里,已经出现了管理几十家乃至上百家门店的联营主体,其中一些采取多位合伙人共同出资、由职业化团队运营的模式。财务透明降低了多人合伙和跨店管理的摩擦,也让已经跑通模型的联营商具备了继续复制的条件。
因此,瑞幸进入一个新区域时,不必过度依赖临时招募第一次做饮品的小联营商。区域一旦开放联营,已经熟悉系统、手里也有资金和团队的老联营商就可以直接跟进。这种复制能力,最终会反映在开店速度和门店密度上。
我在徐家汇办公,以办公室为圆心画一个半径一公里的圈,可能有二十家瑞幸,蜜雪冰城却只有一家。没有任何一家奶茶公司有能力在瑞幸的优势区复制其密度;但到了下沉市场,有蜜雪和古茗的地方,瑞幸又可以依靠咖啡品牌、茶饮产品和大众价格进入。
“你的市场也是我的市场,但我的市场你进不来。”这正是瑞幸最大的护城河与底气,却很少被市场充分理解。从常理看,任何品牌都可以在瑞幸附近开一家小店,但足够高的门店密度和足够强的性价比,会让对手的门店杯量长期处在生存线以下。这就是瑞幸对其他咖啡业态的统治力。
茶饮打开下沉市场,社区店增加生活场景,更低的租金和国产设备替代共同降低了开店门槛,成熟联营商又能够成批复制门店。几项变化叠加以后,瑞幸在国内开到六万家已经具备了现实基础;至少在未来几年,瑞幸的门店增长动能仍未衰竭。
六万家以上的空间来自哪里,可能需要边走边看。海外市场如果跑通,会成为额外的巨大增长来源;即使推进不及预期,也不会破坏国内门店扩张的逻辑。
茶饮带来的变化还不止开店空间。随着非咖啡饮品占比提高,门店的产品结构与单杯毛利也在改善。
四、2026年,瑞幸进入费用优化与毛利提升的多重共振期
2026年,尤其是从6月开始,瑞幸的同店销售额增长受到去年外卖补贴高基数的扰动,但利润端正在出现非常清晰的改善。过去几年压在利润率上的若干成本开始松动,快速开店带来的规模效应又在摊薄总部费用;与此同时,茶饮和超大杯也在改善产品毛利。配送、门店固定成本、总部费用率和产品结构四个方向,有望在同一阶段共同推动利润率修复。
第一重改善来自配送。
很多人在复盘去年的外卖大战时,都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同一轮平台补贴,对大多数奶茶、咖啡公司都是利好,对瑞幸的利润却是利空。
对于大多数现制饮品公司而言,平台出钱把需求托起来,门店获得了大量增量订单,又不需要承担全部促销成本;这些公司原本就依赖外卖渠道,租金和人工没有同步增加,多出来的订单很容易转化为利润。
瑞幸的情况有些特殊。它原本的大部分杯量来自到店自提,这些订单几乎没有配送成本;外卖补贴把消费者推向外卖以后,也把一部分原本会到店自提的需求转成了外卖,相当于给这些订单增加了一笔原本不存在的履约费用。
为了优化配送体验,瑞幸主要使用顺丰,每单配送费比普通平台高出一元多,这给公司带来了额外的费用压力。平台补贴虽然给瑞幸带来了订单和新用户,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增量毛利被更高的配送费用抵消,门店利润率反而承压。
今年补贴逐渐退潮以后,去年被补贴抬高的订单量留下了较高的同店基数,因此6月后的同店业绩难免承压;但外卖占比回落,又实质性地降低了瑞幸承担的配送支出。这意味着今年瑞幸的同店销售额增长未必好看,单店利润率却可能比去年更好。
第二重改善来自门店固定成本。
几年前,当咖啡和茶饮品牌集中抢夺线下点位时,瑞幸签下了一批租金较高的门店。现在这些租约陆续到期,商业地产的供需环境已经发生变化。瑞幸作为稳定的大型租户,老店续约时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
新店组合也在变便宜。新增门店主要集中在社区店和下沉市场的街边店,这些点位的租金天然更低。租金端同时受益于两方面:老店续约时重新定价,新增门店更多落在低租金点位。这种改善会随着更多门店到期续租、更多下沉门店完成爬坡,逐步体现在经营中。
门店设备也在同步国产化。过去部分核心设备依赖进口,单店投入相对较高;随着国产设备逐步替代,新店的资本开支和后续折旧负担都在下降。对于联营门店而言,建店投入降低,也意味着联营商的回本门槛进一步下降,更多低租金、低杯量的点位可以成立。
第三重改善来自总部费用率。
过去2年,瑞幸的门店数量快速增长,但总部的IT、供应链和管理体系不需要按同样比例增加。随着门店网络从三万家走向四万家,早年投入的系统、供应链与管理体系能够被更多门店分摊,这正是数字化体系产生经营杠杆的地方,总部费用率仍有下降空间。
当然,今年因为要引入鲜奶,公司会在冷链体系上做一些额外投入,但还不至于显著影响整体利润率。
第四重改善来自产品结构。
非咖啡饮品占比提高以后,瑞幸的产品毛利结构正在改善;超大杯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高单杯毛利。
2024年,瑞幸给柠檬茶、椰子水等产品提供了加3元升级超大杯的选项。今年二季度以来,越来越多的产品开始提供超大杯,这一杯型逐渐从少数产品上的尝试,变成可以在整张菜单中复用的选项。
消费者多付3元,就能获得明显更大的容量;瑞幸增加的原料与包装成本只有几毛钱,多出来的销售额因此能够贡献非常可观的增量毛利。随着这一杯型覆盖更多产品,平均杯单价和单杯毛利都有进一步改善的空间。
当上述变化开始共振,即使同店销售额受到高基数扰动,2026年的利润率仍有明确的修复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些变化发生在公司仍然快速开店的阶段。门店数量继续增加,单店利润率和总部费用率又在同步改善,瑞幸的利润增长有望进一步提速。
五、竞争依然激烈,但已经很难动摇瑞幸
市场谈到瑞幸的竞争,最常被提到的对手是幸运咖、库迪和古茗。
先说幸运咖。
2025年11月,幸运咖宣布全球门店突破一万家,但第三方渠道监测到的在营门店一直只有8,000多家。按监控数据的连续口径,2026年上半年其在营门店只净增约300家,5月、6月还连续出现净减少。随后,公司把全年新增门店名额限制在2,000家以内,经营目标也转向了“以单店营收增长为主,以规模发展为辅”。
幸运咖当然可以依靠更低的建店成本,进入乡镇和低GMV点位。但在品牌势能、单店产出和消费频次等方面,它仍明显逊色于瑞幸。从今年的在营门店变化看,幸运咖不再延续此前高速扩张的势头。
库迪的情况更加直观。
两年前,我曾走访过多组相邻而开的库迪与瑞幸门店,往往瑞幸门庭若市,库迪生意冷清。库迪价格更低,两家选址又几乎一致,杯量却存在显著差距,已经直观地反映出两家公司在品牌和运营上的差别。读者如果有心,不妨也走访一下类似门店,不难得出相似结论。
去年的外卖平台补贴红利,一定程度上让库迪在经营上缓了口气,但补贴一旦停止,库迪的生存危机再次浮现。
今年以来,库迪开始在省会及以上城市暂停新增联营门店,转而开设直营店。据近期行业交流,在部分核心城市和优质点位,已经出现联营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将经过联营商验证且经营较好的门店转为自营的情况。也有联营商反映,总部会在经营较好的联营店附近布局直营店,进一步分走原店的订单。
这件事真正伤害的,是联营商对长期回报的预期。联营商投入几十万元,承担前期选址、市场培育和门店爬坡的风险。大部分门店没有赚到钱,亏损主要由联营商承担;少数联营商辛辛苦苦把门店经营到盈利,经营成果却可能被总部收走,或者被附近新开的直营店分流。
从联营商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很明显的利益侵占。库迪一旦踏上这条收割联营商的道路,就基本断绝了日后再与瑞幸一争高下的可能性。
再看古茗。
古茗已经在多个省份跑通了下沉市场,在产品、供应链、数字化和加盟商管理上,都显著强于大部分茶饮品牌。它也是茶饮行业里把瑞幸经营体系学得最像的一家公司:用数字化系统管理门店,提高到店自提比例,降低对外卖平台的依赖。学得最像的公司,经营表现也最好。
古茗的咖啡已经占到门店单量的20%—30%;反过来,瑞幸的非咖啡饮品也占到大致相同的比例。
两家公司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说明双方都具备行业一流的跨品类产品运营能力。但两边的新品类占比都停留在两三成,也说明跨品类拓展仍然受到原有门店点位和消费场景的强约束。
如果咖啡好不好喝就能决定竞争结果,古茗咖啡的美誉度似乎更高,理应对瑞幸造成更大的分流。但实际结果并非如此,关键原因在于咖啡是一种工作日、高频次、对便利性非常敏感的消费。
消费者习惯在上班途中、办公室楼下或者开会间隙顺手买一杯。瑞幸已经在写字楼形成高密度网络,对社区的覆盖也在迅速加深。用户打开App下单,下楼便能取走。
古茗在写字楼场景的门店密度明显更低。即使每周发放9.9元咖啡券,这类优惠券通常也要求到店自提,取餐所需的路程和时间仍然很容易抵消价格上的优惠。
瑞幸卖茶饮同样会受到场景约束。瑞幸整体的非咖啡饮品占比约为两成,但在大学门店,茶饮占比可以达到35%。同样的产品放在不同点位、面对不同人群,最终呈现出的品类结构也会明显不同。
价格和组织结构进一步扩大了这种差距。
瑞幸的奶茶常规杯可以卖到9.9元,超大杯也只要12.9元。以当前的产品品质、品牌形象和门店便利性,大多数茶饮公司很难长期维持在这一价格带。
茶饮品牌总部、原料供应体系和加盟商都需要获得利润。价格下降或者租金上升,最终都会压缩加盟商的单店回报。总部可以用阶段性补贴推动促销,却很难要求加盟商长期牺牲自己的收益,陪着品牌持续压价格、卷成本。
瑞幸拥有庞大的直营网络,采购体量更大、门店效率更高,还可以根据不同区域、门店和时段调整券价。它能够从整张门店网络出发设计价格,同时通过体系效率给联营门店留下利润空间。
这种组织差异还会反映在核心点位上。瑞幸可以通过直营体系,在核心城市的核心位置承担更高的租金。部分门店单看回本周期未必最短,但能够提高品牌曝光、完善门店网络,具有长期的战略价值。
古茗主要依靠加盟商开店。核心商圈的高租金如果吃掉了大部分利润,加盟商很难为了品牌形象长期承担这笔成本。时间拉长以后,两家公司在核心位置上的旗舰店、标杆店和门店密度会逐渐拉开差距,品牌形象也会随之分化。
再往深一层看,咖啡和茶饮的生意属性并不相同。
茶饮更像彩妆,SKU和菜单迭代很快,上一年的大单品到了下一年未必还有热度,因此公司每年都需要抓住当年的大单品。某一年没有押中流行趋势,门店杯量就可能出现明显波动。
咖啡更像护肤品。瑞幸一年前最大的爆款是生椰拿铁,两年前是生椰拿铁,三年前仍然是生椰拿铁。多年过去,生椰系列依然占到门店销量的20%—30%。一个大单品可以维持多年的复购,逐渐沉淀成稳定的消费习惯和品牌心智。
古茗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跨品类能力,几款咖啡产品也做得不错。当前的差距主要集中在写字楼和社区的点位密度、核心位置的旗舰店、咖啡消费心智、价格运营能力等方面。同时,以加盟为主的商业模式在高强度竞争中天然不如以直营为主的模式灵活。
一款好喝的咖啡产品,距离一张能够承接日常高频消费的咖啡网络,还有很长一段路。
六、过去几轮行业起落,最后都在强化瑞幸
回头看过去三年,瑞幸先后经历了价格战、同店稀释压力和外卖大战。三轮冲击都曾实实在在地压低利润率,也都迫使公司做出新的经营调整。
2023年库迪掀起低价竞争时,市场担心瑞幸会被拖进一场没有尽头的价格战。
这轮竞争确实让利润率承压,也把整个组织重新调动了起来。瑞幸进入了一轮快速开店、抢占核心点位的周期,供应链和联营商体系一起向前推,一家原本已经相当庞大的公司,重新进入了全速战斗的状态。
2023年,瑞幸净增8,034家门店,年末门店数几乎翻倍;全年平均月交易客户数同比增长124%。库迪的卷入像一场压力测试,把瑞幸原本可以逐步释放的开店能力和组织潜能在一年内集中激发出来。市场当时看到的是利润率承压,留到今天的却是一张更密的门店网络和更大的用户基础。
快速开店随后带来了新的问题。
门店密度上升,同店被明显稀释;2024年,瑞幸自营店同店销售额下滑16.7%,市场由此得出“门店已经饱和”的结论。瑞幸的应对是继续开店,同时加快扩展茶饮、果饮和乳饮,并用超大杯打开新的价格带。
茶饮、果饮和乳饮随后拉宽了消费人群和消费时段,也让许多单靠咖啡需求无法支撑的点位具备了成立条件。曾经被视作扩张副作用的同店稀释,最终推动瑞幸打开了品类边界;品类变宽以后,门店天花板也被重新推高。
2025年的外卖大战也是如此。
平台补贴把一批原本应该更快退出的弱势玩家救了回来,延缓了行业出清;瑞幸的配送费用也从28.2亿元增加到68.8亿元,增幅接近144%,利润率承受了真实的压力。
但从更长一点的时间看,平台补贴也在短期内放大了行业需求,替整个行业分担了一部分新客教育和新店冷启动成本。瑞幸抓住这阵顺风,全年净增8,708家门店,年末达到31,048家;全年平均月交易客户数达到9,420万,同比增长31%。补贴带来的订单帮助新店更快完成爬坡,也帮助瑞幸培育了一批新用户。补贴可以退潮,但由此带来的新用户、已经开出的门店,以及这些门店完成爬坡后形成的产出都留了下来。
进入2026年以后,外卖高基数仍会扰动短期报表;但随着补贴逐渐退潮、订单结构回归常态,去年新开的门店也会陆续进入成熟期。2026—2027年很可能出现利润增长快于收入增长的阶段。
把三轮变化连起来看:库迪的价格战提前释放了瑞幸的开店能力和组织潜能;同店压力推动了品类扩张;外卖大战又扩大了门店网络和用户基础。
逆风本身没有价值,但足够强大的公司可以把它转化成资产。同样一场价格战、同样一轮平台补贴,竞争力不足的公司留下更差的报表,行业出清也只是被进一步延后;而瑞幸留下的却是更多门店、更多用户、更宽的品类,以及下一轮增长的条件。
七、无聊的复利
最后,我们把视角从过去三年的行业竞争拉长到十年,再看一个很反常识的事实。
整个2010年代,在一份以2019年末市值超过100亿美元的公司为样本的美股回报统计里,累计回报第一名是Netflix,上涨约4,011%;第二名是达美乐披萨,上涨约3,989%。那十年里几乎追平Netflix、排在一众科技公司前面的,居然是一家卖披萨的公司。
这个事实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在于,达美乐卖的始终只是披萨。它的收入没有在某一年突然翻上几倍,也没有发明什么划时代的新产品。它只是很早就想清楚,披萨无非是在质量、价格和便利性三个维度上竞争,而便利性可以被技术持续改造。2007年,达美乐开始推广线上和移动下单;2008年又推出订单追踪系统。数字化让它能够直接触达用户,把优惠券投得更准,提高下单和履约效率,再把这些效率反哺给品牌、加盟商和整张门店网络。到2024年,达美乐在美国已经有超过85%的零售额来自数字渠道。
美国有一家专门投资成长型企业的机构,叫Durable Capital。在它的投资框架里,有一类重要机会叫Good to Great。它的意思是,一家原本已经很好的公司,借助新的技术或经营工具,把自己的优势再往前推一大截。公司仍在做原来那门生意,但规模、效率和用户体验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层次。
瑞幸走的几乎也是这条路。它的核心仍是一门标准化现制饮品生意,真正被持续改造的是产品生产和销售的方式。App直连用户、动态定价、供应链、数字化管理和三万多家门店相互叠加,门店越多,消费者越方便;用户越多,产品开发和定价就能做得越精准;规模越大,总部系统、供应链和品牌投入的分摊效率也越高;更高的效率,又能支撑更低的价格和更密的门店网络。
已经拥有三万多家门店以后,瑞幸在2026年上半年还能开出5,000多家;门店密度快速提高,新店cohort却没有明显变差。达美乐能在披萨生意里跑出这样的复利,瑞幸面对的又是一门复购稳定、标准化程度高、大单品寿命很长的饮品生意。这就是Good to Great落到现实经营里的样子。
一位我很敬佩的朋友,在复盘了很多长期大牛股以后,得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认识:那些能够带来长期大回报的公司,往往不会依赖某一年把利润翻上几倍。它们的故事甚至有些“无聊”——在五年、十年的时间里,每年只交出一份单看并不惊艳、却足够稳定的成绩。客户在一点点积累,产品和服务在一点点变好,经营效率也在一点点提高。任何一年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奇迹,连在一起却会形成非常惊人的复利。
这类公司的起点估值通常并不高。随着业绩一年年累积,可能到了某一个节点,市场突然意识到,它已经和几年前完全不同,开始愿意给它一个更高的估值;与此同时,公司的业绩还在继续增长。业绩增长和估值抬升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就是所谓的戴维斯双击。
Good to Great需要多年积累,市场对它的重估却往往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
回到瑞幸本身——从2023年酱香拿铁的全民共识,到今天的一边倒看空,市场的情绪走完了一个完整的来回;而它的财报,只是安静地、一年一年地往上走了一格。当所有人都站在共识的同一边时,我们不妨回归事实本身,客观、全面地重新理解这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