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梁婷 2026-11-16 22:21 广东



▲ 深圳街头景象。(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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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
责任编辑|张玥
当前往深圳的飞机盘旋在宝安机场上空时,这座城市对“奇迹之城”的讲述就开始了。
向下望去,是一条悬于海面,又止于海中央的高架桥。看不见的那一段,潜在水下,是世界首例特长双向八车道的海底隧道,连接深圳与中山。

空中俯瞰深中通道。 (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深圳的崛起,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深圳”首次出现在历史档案中,见于一份晚清的奏疏:1856年,当地一家药材店被劫,彼时深圳仅为集市。直到1931年,它才正式成为一个镇。从渔农小镇成长为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只用了不到40年。
当下,它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节点。
2026年11月18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开幕,这是深圳首次承办如此高规格的国际会议。
“APEC把世界的目光吸引到深圳,深圳则把多年积累的开放实践,变成了国际化的样本。这是三十多年积攒出来的底色、胸怀和气质。”深圳市委原副秘书长李罗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李罗力是深圳早期改革开放的参与者。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时,他是深圳市接待办主任。
走在深圳街头会发现,它与亚太的相通,不需要去会场找,就在生活里。
在华强北、万象城,各种肤色的外国人举着大疆记录自己的旅行,在拓竹科技的门店体验3D打印,并熟练地使用支付宝、微信扫一扫付款。在超市的货架上,来自东盟、日韩的水果、电子产品琳琅满目。

华强北电子城购物的外国人。(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流动的人潮中,贴在墙上的“开放、创新、合作”六个字成为熟悉的背景。这是2026年APEC会议的优先议题,也是深圳成长的土壤。
眼下,印有APEC会标的五色彩旗遍布深圳大街小巷,随风飘扬。
在市民的印象中,这些旗帜几乎是一夜之间完成“换装”的,而路边几千个公共箱体也在十几天内“长”出了龟背竹,还是手绘的。
这就是“深圳效率”。
自深圳蛇口工业区创始人袁庚于1981年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口号后,深圳的气质就与效率绑定。
作为大部分境外旅客抵深的第一站,1993年首开境外航线的宝安机场是一个观察窗口。2026年8月开始,入境通关时间从原来的45分钟,压缩至15分钟。
消失的30分钟是被嵌入行李分拣线的X光机、CT型行李检查设备抹去的。在行李被提取前,机场就能完成一次非侵入式的精准检查,无异常直接放行。

深圳宝安机场国际到达厅。(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开通一个多月的新皇岗口岸,是深圳与香港之间唯一支持24小时通关的陆路口岸。旅客只排队一次、出示一次证件,即可完成两地手续。自助通道最快20秒,整体通关时间从30分钟压至5分钟。
实现“合作查验、一次放行”的前提,是两地边检在法律管辖和数据管理规则的分界之下,设置了共同认可、共同使用的资料采集终端。完成采集分发后,两地独立的查验系统同步工作。这是抽象的数据跨境治理、协作,在公共服务上一次具体而微的体现。
一个月前,深圳交警就上线了“绿色出行”申报系统。截至11月7日,申报人数突破150万,按粤B机动车保有量484万辆计算,约每3位车主中就有1人自愿在会议期间停驶私家车。
这座城市和身处其中的1800万市民、300万家企业早已习惯加速运转。“在深圳,时间会加速。”一位报道APEC会议的记者感慨。
提速的还有餐饮店老板黄国成。他的沙头四季大排档开在距离皇岗口岸四公里处,从下午五点营业到凌晨三点,半年前就准备好了英文菜单。
今年以来,黄国成第一次如此密集地使用豆包、千问等AI软件的翻译功能——他的店里增加了很多来自美国、俄罗斯、印度的游客。
在深圳的街头、社区、车站,420万名红马甲志愿者穿梭其间;道路上,穿绿色反光衣的交警与5万余名环卫工人同样步履不停。
红马甲、荧光绿与飘扬在高楼缝隙间的APEC彩旗、“相约深圳、见证奇迹”的海报,构成这座城市此刻的颜色。
看到这些,“80后”黄国成想到了三十多年前——1992年,深圳街头巨大的宣传牌和轰鸣的推土机声。
黄国成1986年出生。6岁以前,他不是深圳人、不是福田人,是下沙村人。下沙村,这是一个有着800年历史的小渔村。他的祖祖辈辈生活于此,养蚝为生。
1992年,一夜间,他从农村户口变成城市居民。种田、养蚝的农业用地转为宅基地,几栋房子拔地而起。“我是深圳改革开放红利真正的受益者。”望着不远处的深圳第一高楼平安金融中心,黄国成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他打开手机,展示着充满历史感的5位数QQ号。
“只要你够勤奋,摆个地摊,也能做好。”黄国成觉得,深圳的奇迹之处在于,“欢迎所有人”,正如深圳街头的那句标语:来了就是深圳人。他正在经营的大排档,就是从流动推车发展起来的。
对于APEC会议来到深圳,他说了超过二十次“真的挺好的”。他到处做志愿者,给每一个到店的外国人,都送一杯柠檬茶。他希望外国人也能在大排档里,看到深圳的营商环境和开放包容。

深圳街头的标语。(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和黄国成一样,每次站在深圳街头,看到处处闪耀的APEC标语时,79岁的李罗力也会想起三十多年前,深圳国贸大厦工地上“三天一层楼”的速度。
但李罗力最感慨的不是深圳长高了多少楼、GDP翻了多少倍,而是改革开放的道路,“深圳用实践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走得远”。
1988年,李罗力从国家物价总局物价研究所调至深圳。1991年起,任中共深圳市委副秘书长,也是邓小平南方谈话期间深圳市接待办主任,在深圳生活近四十年。
“国家曾把最改革最开放的试验交给深圳,如今又把最重要的国际盛会交给深圳,这不是偶然。同一个地点,从打开国门的试验田,变成了汇聚全球目光的国际会议厅。”李罗力说。

位于深南路与红岭路十字路口西北角的邓小平巨幅画像。(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要观察深圳活力,还有几个地标不得不去。比如,华强北、万象城。
在南山机器人谷,南方周末记者看到几位外国人在选无人机,扫码过后悄悄说,“明天再去华强北看看”。
深圳湾万象城的拓竹科技线下门店,店员感觉外国顾客明显变多,“有的是在海外社交媒体刷到深圳后,专门来参会、旅游、体验”。
拓竹科技的3D打印产品销往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海外业务占七成以上,覆盖18个APEC成员经济体。2026年,新加坡、越南、马来西亚、泰国的订单增长强劲。
三十年间,深圳与APEC经济体之间的外贸总额增长了十倍,2025年超过3万亿元。深圳一年的对外贸易量,抵得上一个中等APEC经济体全年的经济总量。
成立于2006年的传音控股被称为“非洲大王”,在亚太也是智能手机的隐形王者。2026年第二季度,它在印尼和菲律宾的出货量位居第一,整个东南亚排名第三。
公司负责人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深圳和珠三角成熟的消费电子产业链,研发、制造、供应链之间的紧密协同,让公司在创立时,就有信心把对非洲市场的判断转化为产品,并能围绕海外市场的反馈持续调整。
同样创立于2006年的大疆,从几名大学生团队,成长为今天业务覆盖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引领民用无人机产业的全球品牌。
“深圳提供了‘敢为人先、包容试错’的创业土壤。”大疆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它具备全球不可复制的“硬件反应速度”,让企业面对复杂的国际市场时,能保证供应链的韧性与品质的可靠性。

华强北一角。(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十沣科技六年前在深圳南山成立,做工业仿真软件。公司副总荣劼说,深圳完善的法治环境、良好的知识产权保护和公平竞争的机会,是他们扎根于此的重要原因。
通过深圳知识产权保护中心的专利预审通道,一项发明专利从递交到授权,仅需3个月左右,过去可能要一年。“授权时间缩短,企业就能更早明确技术成果的权利边界,为商业化落地提供更高效的支持。”
在深圳,经济的向外走和请进来,都很活跃。
2026年上半年,深圳与APEC经济体的进出口总值达到1.98万亿元,同比增长33%,深圳成为中国与APEC其他经济体之间的“贸易第一城”。
深圳市投资促进局数据显示,1—9月,深圳实际使用外资超440亿元,其中400亿元都来自APEC成员经济体。
商业地产服务和投资公司世邦魏理仕测算,2026年上半年,APEC成员经济体企业在深圳新设立办公场地的需求面积同比增长75%。
今年,美国AMD、丹纳赫,德国默克,芬兰赛尔康等巨头的创新中心、研发总部落在深圳,韩国未来集团的软件技术研发中心、日本朗玩集团的中国区总部也选择了这里。
除了货物,看不见的流动也在增强。
一门在线课程、一项设计服务、一套工业软件,都要用到跨境支付,通过跨境电商买套衣服则更显日常,这些都涉及数字贸易。
2026年5月举办的APEC贸易部长会议,就将数字贸易列为亚太经贸合作“挖掘增量”的三大方向之一。数据也在今年首次成为APEC会议的独立议题。
综合开发研究院(中国·深圳)又称“中国脑库”,其通证数字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李恩汉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当前,数据跨境流动的最大难题,是不同法域对同一项数据、同一种用途的要求不完全一致,而企业又需要一条能够贯穿整个业务流程的合规路径。
深圳如何发挥创新能力值得期待。成效则要在更多具体的生活、工作细节中检验。
比如数字基础设施相对薄弱的经济体能否更便利地参与合作、分享红利;中小企业能否用得起先进技术;普通人能否跨越语言、年龄和数字技能的障碍,更便捷地支付、出行、就医和办事。
“总之,创新越能降低参与门槛,合作就越有广泛而持久的基础。”李恩汉说。

深圳南山机器人谷街头。(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在便利店、地铁、商场,深圳正在借着APEC会议的举办发生变化。
深圳地铁上线了国际银行卡拍卡过闸的服务,支持两百多个国家的银行卡。在贴有受理标识的闸机,乘客可以直接拍卡进出站,后台自动完成扣费。
国内目前最大的轨道交通单体工程岗厦北地铁站枢纽,被誉为“深圳之眼”。这里设有自主票务的处理机器,也有醒目的一拍即乘的提示,还可以用英语向数字人求助。
腾讯推出了TenPayGo软件,无需手机号码、中国境内银行卡,用邮箱注册即可绑定国际银行卡、境外电子钱包、Apple Pay等。
信任——已经结束APEC志愿服务的唐娇娇对这个词尤其印象深刻。
她在教育行业工作,本想报名APEC主会场的志愿者,但错过了报名时间,只赶上了10月举办的一场APEC分论坛,做会务工作。
论坛的学术性非常强,具体内容她忘记了,只记得与会者们反复提到“信任”。
看着不同国家的学者,用不同的语言,坦诚地分享见解,她对这两个字有了更切实的感触——因为信任,才能顺畅交流。

APEC主会场周围拍照的人们。(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图)
作为跨国企业,传音也希望APEC持续促进区域交流与合作,无论是贸易流程的简化、供应链衔接的改善,还是数字基础设施和数字技能的发展,都有助于企业更好地服务不同市场的消费者,也为长期投入和创新创造条件。
李罗力期许深圳要继续当好“闯将”,在制度创新、规则对接上敢为人先,为全国提供更多可复制的样本。
在2026年3月的全国两会上,外交部长王毅谈到即将在深圳举行的APEC会议时表示,希望能在深圳找到答案,为站在十字路口的亚太合作重新明确方向,凝聚力量。
李罗力说,在全球保守主义抬头的情势下,全球供应链正经历地缘政治、极端事件、成本变迁、技术革命的四重冲击。在这样的背景下,APEC的意义更加凸显。
在他看来,深圳想让世界看到的,不只是一张漂亮的城市名片,更是一种信心: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开放、创新、合作”仍然是亚太共同体的确定性未来。
“APEC会议会结束,但深圳作为APEC的亚太‘接口’不会结束。”李罗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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